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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0日星期六

纽约客:叙利亚的真相



纽约客:叙利亚的真相

转载自共识网(2012-03-09)

 

                                                                                              

     在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的高压统治下,叙利亚人忍无可忍,打破沉默要求政治改革。阿萨德承诺会逐渐做出让步,并表示最终会对宪法进行修正,但与此同时,阿萨德的安全部队却在全国范围内虐杀了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在叙利亚国内以及土耳其和黎巴嫩的基地中,反抗者们宣布成立自由叙利亚反抗军,并开始对政府军发动攻击。随着和平抗议转变成武装抗争,人们开始意识到内战即将爆发。在宗教派别四分五裂的叙利亚,国家的未来让人忧心。


  从哈菲兹·阿萨德到巴沙尔·阿萨德


  大马士革是地球上一直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在那里,历史的印记顽固得异乎寻常。近些年来,邻国的首都如贝鲁特(黎巴嫩首都)和安曼(约旦首都)都已放弃自己本来的风格,转而效法迪拜模式,但在大马士革,低矮的石砌和混凝土建筑仍是这座城市的主流风格。这里没有沃尔玛,没有星巴克,也没有什么装有玻璃幕墙的高楼。只有一座四季酒店显露出全球一体化的痕迹,不过由白色石灰石砌成的酒店外立面却与周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酒店附近一块靠河的地块被隔了出去,用来建五彩缤纷的儿童探索中心,但现在已经停工。地块外面的标志写道:"莫等待,让我们创造未来。"


  尽管存在着这样谈论未来的言论,可大马士革给人的感觉却是冷战似乎从未结束。几十年来,俄罗斯(及其前身苏联)一直是叙利亚的主要资助国,大马士革的警察还戴着前苏联款式的尖顶帽和肩章。叙利亚全国学生联盟大楼的外立面是颇具斗争意味的社会现实主义风格,其会标是一支双手紧握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大马士革的男人都蓄着胡子,他们在任何公共场合都烟不离手。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现饭店的立体声音响中播放着胡里奥·伊格莱西亚斯(JulioIglesias)的歌。自1982年的镇压行动后,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当年,叙利亚在位时间最长的总统哈菲兹·阿萨德(Hafezal-Assad)出兵哈马城镇压了穆斯林兄弟会领导的反叛活动。在长达三周的围攻中,政府军使用坦克大炮将叛军盘踞的古城轰成了一片瓦砾。在镇压行动中,约2000人被杀,但从平叛暴乱的角度来说,这次行动极为成功。哈马城由此变成了政府冷酷无情的代号,同时也是对潜在反对者的当头棒喝。叙利亚的穆斯林后代亦不曾再次昂起头颅。


  哈马城军事镇压时期,叙利亚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哈菲兹的画像。现如今,年届46岁的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al-Assad,哈菲兹之子)的画像不断出现在公共建筑、办公室、商店、广告牌和巴士窗户等处。年轻时的巴沙尔看上去似乎不可能走父亲的老路。他性格安静,勤奋好学,并且无心从政。他是在国内念的医学院,之后便前往伦敦担任眼科实习医生。他的兄长巴西尔本来是总统继承人,可他却在1994年死于车祸。于是巴沙尔被召回国内,作为拉菲兹的继任者开展各项准备工作。巴沙尔被送往位于霍姆斯的军事学院,并在那里获得了上校军衔。他一直保持低调。直到2000年,拉菲兹去世,巴沙尔在数日之内便成为了武装部队的统帅和执政党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的党魁。那年他34岁,比宪法规定的总统任职年纪小六岁,国会还为此调低了担任总统的法定年龄。于是,巴沙尔以唯一候选人的身份当选总统,任期七年。2007年,他赢得了98%的选票,获得了连任。


  执政期间,巴沙尔将自己塑造成谦逊的顾家男人和民主公开的支持者。他严辞激烈的抨击腐败。2000年,他任叙利亚电脑学会的前任主席,允许限制性地开放因特网。


  但是,他并未使现状产生根本性的改变。巴沙尔羁押不同政见者、新闻记者和人权工作者,他的秘密警察队伍对嫌疑对象严刑拷问,却无需承担任何责任。2005年春天,他向记者宣称"各政党会迎来自由时代",但他本人及其亲眷仍把持着国家。其弟马希尔掌管着叙利亚共和国卫队,并担任陆军精锐部队第四旅旅长。许多叙利亚人控诉说他们曾看到马希尔去年春天向抗议人群开火。巴沙尔的好几个侄子都是马赫鲁夫家族的成员,他们掌管着叙利亚的情报部门。亿万富翁拉米·马赫鲁夫(RamiMakhlouf)在阿萨德家族的庇护下,从电信、建筑、银行、石油、天然气等各个行业攫取了丰厚的利润。在叙利亚,拉米·马赫鲁夫和马希尔日益受人唾弃。


  "有一种说法说巴沙尔是好人,所有的坏事都是他那邪恶的兄弟或侄子干的。"一位西方国家驻大马士革的外交官最近说道,"我认为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巴沙尔就是罪魁祸首。他是家族中的老大,掌管一切。他或许没有穆巴拉克那么高的地位,但他很聪明,知道如何说谎,如何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受众。"


  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之所以自1963年以来一直把持政权,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努力维系国内监控。在喜来登酒店,总有一些穿着人造革外套、表情严肃的男人。他们成双结对,或是沉默地坐在停车场的汽车里,或是靠在大堂的长沙发上,眼睛毫无顾忌地盯着陌生人打量。这些人来自名为"玛哈帕拉达"(Mukhabarat)的叙利亚情报系统,他们中有来自陆军、空军、国家安全部门以及政党安全方面的人。叙利亚是世界上最阴险的警察国家之一,套用了原东德的监控模式,这儿到处都是告密者。


  去年三月,一群学生在德拉市(Deraa)涂鸦反政府内容时被当场抓住,之后他们被羁押至警局并遭到虐待。随着消息的传开,还沉浸在阿拉伯之春激情中的叙利亚人终于忍无可忍,打破沉默要求政治改革。


  阿萨德承诺会逐渐做出让步,并表示最终会对宪法进行修正。然而与此同时,阿萨德的安全部队却在全国范围内拘禁、虐待、甚至杀害了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在一些时候,受害者残缺不全的尸体会被送回他们的家中以示警告。许多难民如潮水般涌过边境逃亡至黎巴嫩和土耳其。


  整个夏天,陆续有军官和士兵从军中叛逃。同时叙利亚的下层武装反抗力量开始联合起来。在叙利亚国内以及土耳其和黎巴嫩的基地中,反抗者们宣布成立自由叙利亚反抗军(FreeSyrianArmy),并开始对政府军发动攻击。随着和平抗议转变成武装抗争,人们开始意识到内战即将爆发。在宗教派别四分五裂的叙利亚,国家的未来让人忧心。


  复杂的教派斗争


  阿萨德领导的是一支受阿拉维派支配的世袭政权,阿拉维派是什叶派教派的分支。历史上,阿拉维派在叙利亚处于下等阶层。作为少数派,该派别最近才执掌政权。50年前他们的法律权利有限,还被他们身边的人怀疑为异教徒。叙利亚第二大少数派基督教派和他们结成统一战线,两派人口共占叙利亚全部2100万人口的四分之一。逊尼派穆斯林占据了叙利亚总人口的绝大多数;剩余的则是由巴基斯坦难民、德鲁士和贝都因部落成员、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切尔克斯人、土库曼人以及一些残存的犹太人形成的复杂群体。在大马士革,一位国际事务方面的教授告诉我说:"我们国家有47个不同的种族和教派,就像一杯水一样。你无法将它们分割开来,如果你不小心摔了这杯水,那它就没了。"


  在阿拉伯世界,各国根据教派确定立场;在伊拉克和伊朗,由什叶派领导的政府支持阿萨德,而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土耳其境内的逊尼派则坚持要求阿萨德下台。


  这在很多人眼中是一场代理权之争。被剥夺了选举权的伊拉克少数派(逊尼派)几年前与美军发生冲突时曾受到过叙利亚方面的协助,现在他们反过来为叙利亚的逊尼派叛军筹款,并给他们送去武器。而阿拉伯联盟由于害怕出现大规模冲突,在去年11月就将叙利亚驱逐出联盟,之后又呼吁阿萨德下台。


  但阿萨德不但没有接受要求,反而加强了进攻。2月3日深夜,叙军向仍处于动乱的霍姆斯叛军基地发射了大量火箭弹、坦克炮弹和迫击炮炮弹,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这场袭击被视为叙利亚冲突爆发以来最血腥的时刻。不知是否巧合,这一天正是阿萨德攻打哈马城30周年纪念日。第二天,中国和俄罗斯否决了联合国安理会谴责叙利亚政府动用暴力的决议。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Clinton)称两国的否决是"对事实的歪曲",美英两国还各自召回了驻叙利亚大使以示抗议。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SergeiLavrov)反驳说西方的反应"过于亢奋",称阿萨德已经向他保证"让各方停止使用武力"。这听上去就像是外交诡辩。俄罗斯仍然维持着它在叙利亚塔尔图斯港口的地中海海军基地,并持续向阿萨德政府输送武器。阿萨德的一位朋友向我保证说俄罗斯和伊朗将继续支持阿萨德:"在接下去的几个月内安全将受到极大威胁,但我深信他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政府军在霍姆斯的血腥攻击还在继续,到今年2月中旬,已至少有四百人遇害。叙利亚动荡已经开始近一年了,前途仍旧未卜。除了三分之一被反对派武装占领的霍姆斯外,战争还在好几个城市以及乡间的集镇和村庄继续,在位于土耳其边境与黎巴嫩边境的城镇,战事尤为激烈。超过六千人身亡;数万人遭到拘禁,其中甚至还有孩子;另外有数万人逃离了自己的家园。叙利亚正滑向邪恶的内战深渊,但阿萨德没有表示他有放下权力的可能。外交官称:"对巴沙尔来说,这是存亡攸关的问题。答案是要活下去。强大的安全部队依然团结,他不愿意下台,因为他认为下台的那天就是他的末日。"


  在大马士革西北二十英里的山岭中有一个小镇扎巴达尼(Zabadani)——这是传说该隐杀死亚伯的地方。这块靠近黎巴嫩边境的飞地有四千人口,在最近几十年,它成了避暑胜地,富有的大马士革人在这里修建别墅,来自海湾国家的阿拉伯人也前来消暑。这个小镇坐落在古老的走私线路上,报道称这条线路现在成了从黎巴嫩向正在蔓延的叛乱力量输送弹药的动脉。


  自从去年春天以来,叙利亚军队已经多次攻击扎巴达尼,杀死了十余名示威者,当地居民逃离家园,向大山寻求庇护。当地的自由叙利亚军成员进行了还击,负责此地军事行动的政府军第四师与反对派军官之间达成了停火协议。当地的复兴社会党政府把自己的权力限制在扎巴达尼边缘,因而自由叙利亚军称扎巴达尼"已经解放"。在人们的印象中,这是叙利亚政府第一次和平地放弃对一块国土的控制。看来还没人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一事件。


  阿盟观察团之所见


  阿拉伯联盟获准派出一个中型观察团进入叙利亚,1月21日,我参加了一个访问扎巴达尼的代表团。这个小镇俯瞰一道散布着樱桃和苹果树的河谷,其中有别墅和农田正在兴起。在山谷对面,高耸贫瘠的山脊覆盖着皑皑白雪。我们停在由沙袋构筑的工事和武装的士兵包围的镇公所旁,军方仓促接待了这支由十余名来自阿尔及利亚、苏丹和摩洛哥的外交官组成的观察团。有几家店铺开着,但店主和路人都静静地看着,假装忠于现政权。


  当地的复兴社会党总部由一队叙利亚士兵占据着,这是阿萨德政权在这个小镇上最后的代表。军队指挥官在一面巨大的阿萨德肖像下面以外交辞令式的言语解释了当前的局面。他说:"目前,镇子两边由不同方面占据着,因而我们为了国家利益作出了这样的安排。"显然停火是由当地一位有影响力的复兴社会党党员和双方联系后谈判实现的。阿萨德的朋友对我说政府让自由叙利亚军占据一些领土,让他们都现出原形,然后再一网打尽。


  数百码以外的一条边上有平顶的房子和居民区的街道就是"解放"了的叙利亚。我们走了进去,兴奋的青少年挤满了整条街,在那里大喊大叫。他们说政府军在一周前来到这里,并动用坦克、火箭炮和重机枪对着镇子轰了三天。他们愤怒地指着饱经炮弹洗礼的房屋,把炮弹壳和弹片摆在观察员的脚下。一位农夫指着河谷里凋零的果园说:"你们看看,他们对这些苹果树做了什么!"另一个人吼道:"他们的坦克就在镇子外面,你们一走就会来了。"


  镇上大部分人都是逊尼派,人们聚集在广场上大喊:"真主将战胜不公。"他们还喊着:"人民要求把局势国际化。"一个胡子拉碴满脸倦容的人解释说,这里的居民希望国际干预:像在利比亚发生过的一样,建立帮助推翻了穆阿迈尔·卡扎菲的联合国禁飞区。他们需要某种形式的保护,反对派称他们在全国共有四万名士兵,而政府军算上预备役和民兵有五十万人。大胡子动情地向一位观察员说:"我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站在这里,任凭他们闯入我们的家园?"一位紧握双手的女称她的儿子被远处的枪手打死了。他们告诉我们,这条街上就有军方的坦克,离这里只有半英里。


  在比邻的马达亚镇(Madaya)上,一群反对派成员在房子里向我们打招呼,他们就驻扎在那栋房子里。其中一名脸色苍白,愁容满面的青年身穿一件毛绒外套,他自称阿布·阿德万(AbuAdwan)。阿布·阿德万说,在去年六月他叛逃前,他曾是叙利亚最大城市阿勒颇驻军的中尉。反对派是一个分散且不严密的组织。尽管它看起来好像和叙利亚全国委员会有关联,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群占领华尔街的武装人员,它是由那些叛离政府军而后在家乡结识了同党的士兵组成的。阿布·阿德万告诉我说,在扎巴达尼大概有100名逃兵,但他们几乎没有武器。他还说此次休战不会长久,政府军肯定会再开战的,它不可能让我们拥有一个自由区的。尽管其他叙利亚自由军士兵都戴着头巾或头盔,但阿布·阿德万却没把脸掩住。当我问及原因时,他微笑着挥挥手说,"没多大关系。"


  一个名叫阿拉斯(Anas)的年轻人说,他已经在大马士革修完了法学学位,但因为动荡不安的局势而无法参加考试。"我得等以后再参加考试了,不过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他苦笑着说。据阿拉斯统计,共有15人在大马士革的战乱中丧生。在七月中旬,他和朋友夏希(Shahi)曾试图躲避政府军的袭击。但最后阿拉斯被捕,并被带回去审讯。他被拘留了36天,还被揍得很惨。"这对我们而言是家常便饭。"他耸耸肩道。相比而言,他是幸运的,因为夏希被击毙了。而当时另一个被捕的朋友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在观察团离开前,数百名市民聚集在中央广场,高呼口号,要求和平。阿拉斯对我说,他知道扎巴达尼的"和平"不会长久,政府军随时都可能回来。


  "虽然前景不容乐观,"他坚定地说,"但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我很遗憾,但阿拉维派也参与了镇压活动,将来会爆发宗派内战。"他又补充道。


  去年夏天,当起义军在招兵买马时,阿萨德在电视演讲中说,"阴谋像病菌一样,时时处处都在疯长。虽然我们不可能消灭它们,但我们可以增强自身的免疫力。"(当时反对派大声地回应道:"细菌想要瓦解政权。")阿萨德还补充说,"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发展或改革无关,这是一场灾难。"当我在叙利亚四处转悠时,叙利亚政府一直宣扬反对派只是一群武装匪徒的言论。


  霍姆斯现场


     一月末,新闻部组织了一个记者团深入被围困的霍姆斯。在一个四周围着水泥墙的军队医院里,一支军乐队紧挨着一群官员站得笔直,手持大花圈。地板上放着三具棺木,上面铺着叙利亚国旗。医生和护士也聚集在这里,手握一面面小小的叙利亚国旗。他们身旁站着的是穿着黑色衣服的死者家属,包括他们的遗孀、母亲和妹妹。在远处的墙上,挂着大大的横幅,上面是阿萨德的头像,衬着湛蓝的天空和迎风飘扬的叙利亚国旗。


  在葬礼开始前,那些官员就已经等我们等得不耐烦了。棺木里躺着的是在霍姆斯附近被杀的士兵,其中两人在前天的伏击中丧生,共有13名士兵殉难。而后在一间冷藏室内,我们看到了其他装在垃圾袋中的士兵遗体,他们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在储藏室外面,医生和护士吟道,"喔,巴沙尔,我们把身心都交付于你。"而后仪仗队员抬起棺木,家属们伤心地嚎啕大哭。仪仗队员抬着棺木踽踽而行,乐队演奏着哀乐,送葬者则跟在其后,妇女们低唱"向军人致敬。真主、祖国、巴沙尔我们都要守护。"在转角处,一辆白色殡仪车停在那,后车门开着。棺木被放进车里,而后殡仪车开走了。葬礼也就结束了。


  回到车上后,保镖们说,下一个站是附近的哈米迪亚镇,你们可以和镇上的居民谈谈,但千万别乱走。其中一名保镖紧张不安地解释道,霍姆斯很多地区已被反对派占领,政府军不能涉足。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冬日的雾霭仍弥漫在冷清的街道上。汽车绕过由岩石和油桶设置的路障曲折前行,而后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躲在沙袋修筑的防御工事后面。路边角落里有个小店,店主是位和气的中年人。他说,霍姆斯"形势不太好"。他又指着几个街区外,比邻逊尼派聚集区的哈利迪亚镇说,那里已经被反对派控制了。他接着说道:"他们打完就撤了,行踪不定。"他还告诉我们,在那片街区,绑架、杀害阿拉维派教徒和基督徒的事时有发生。内乱爆发之前,他的小店营业到凌晨3点,而现在,他下午5点就打烊了。我发现他的小店有酒出售,他解释说,他和大多数邻居都是基督徒。基督徒占叙利亚人口的10%,基本上都支持叙利亚政府,他们担心逊尼派上台后会对他们不利。这时,一名便衣警察踱进了小店,在我身后停住,竖起耳朵听我们说话,店主也不理会,继续说着。


  "巴沙尔应该下台吗?"我问。


  "不。"店主应道。


  一些男人聚集在店外的街上,其中一位40开外,体型瘦削,性格爽朗的男人主动介绍说他叫马赫,和店主一样,也是基督徒。在国外工作多年,为一家美国公司做石油钻井工,但是,几个月前,他决定回国保护家人。他解释说,反对派侵占民宅,并作为据点攻击政府军。


  几天前,政府军夺回了几条街道,一些商店得以重新开张,人们恢复了工作,孩子也可以上学了。


  炮火声从哈利迪亚方向传来,马赫来回扫视街道后说,"朋友,我既不支持总统,也不是社会复兴党成员,但我已经看清了事实。"他附和政府的说辞指责,反动派是毒贩、罪犯和基地组织成员。他还提到反动派的刑罚和行刑室,在那他们像宰羊一样地割破受害者的喉咙。有一次,反对派武装在检查站要求一对老夫妇出示证件,之后就因为他们是阿拉维派教徒而被击毙。


  他说:"政府应该强硬起来,我不介意三天不出门,让政府清查所有民居,因为这些反动派就藏匿在无辜者家中。"他接着说,"我不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因为他们藏匿杀人犯,所以他们是帮凶。"我们离开后,他和朋友们就大声唱起了一首阿萨德赞歌。


  有时,这种巡视会变成明显的政治作秀。一天早上,在大马士革的一幢政府大楼前,一些亲政府民兵——沙比哈(Shabiha)——聚集在一起,齐声高唱副歌歌词为"暴徒万岁"的赞歌。一个牙齿掉光的女人凑过来,指着一辆吉普车里手握自动武器样子很凶的几个民兵,大声问我:"这帮人看起来像杀人犯吗?他们受到杀害女人和孩子的指控,难道他们那样做了吗?"我回答道:"是的,他们是的。"她没有理会我,径自走开,对着其他人大声呵斥。在哈拉斯塔(Harasta)近郊的一家警察医院里,安保人员向我们展示了一辆据说是从叙利亚自由军战士那缴获的汽车。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打开汽车行李厢,动作夸张地拿出里面的土制手榴弹——有十多支手榴弹是包在未拆封,印有希伯来字母的袋子里。他拎着袋子转圈展示,让周围的人和叙利亚国家电视台工作人员的摄像机都能看清楚。


  不过在其他时候,事实证明政府并不能完全控制我们所看到的东西。霍姆斯中央的钟楼广场(ClockTowerSquare)是叙民众游行示威首次遭到血腥镇压的地方,据报道,在2011年4月,有几十名示威者在政府军对静坐示威者的攻击中死去。当我们到访时,这个大广场基本上处于废弃状态。


  巴士停在离广场三个街区的一家旧咖啡馆前,我们下了车,然而正当我要走向一个街区时,保镖们神情紧张的让所有人都回来。一个高大魁梧,留着花白胡子的男子用英语向我们吼道:"你们来这干什么?这里不需要你们。"他手挥向由反政府军把守的邻近街区说道:"去巴巴阿姆(BabaAmr),卡里迪亚(Khalidiya),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保镖们试图把我们拉回巴士上,但这个大胡子男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事后我才知道他是一名优秀的律师。他大声描述着他所在城市里正在发生的可怕事情。当被问及谁应对此负责时,他暗示当局正雇佣暴徒威吓群众。"我不知道(这伙人)是军人、保安还是民兵,"他嚷道,"他们脚上穿着运动鞋!你见过有哪支军队是穿运动鞋的?"他补充道:"我信得过配有头盔、靴子,身着制服的人,但对于这帮穿运动鞋的人,我完全没有信任可言。"


  一些身着黑色长皮夹克的人出现在人群边缘——他们可能是政府情报人员或沙比哈。他们挨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一些人朝大胡子男人走去。一些老人从咖啡馆走出来,试图将大胡子男人拉进咖啡馆,但他挣脱了他们。


  一名记者问道:"这儿的生活怎样?"


  "生活?"大胡子男人挥舞着胳膊叫道,"这儿没有生活!叙利亚根本没有生活!"


  那些人聚集在他周围,发出愤怒的吼声,以盖过他的声音。其中一个人告诉我:"你可以到霍姆斯四处转转!这里一切都好。"另一名男子向大胡子男人挑衅道:"你是不是想让北约来叙利亚?你是想要这样吗?"人群中充斥着喧哗和推搡,秘密警察蜂拥而至。大胡子男人对着记者喊道:"记住我的名字!明天我的名字将会上榜。"这份榜单指得是霍姆斯的每日死亡名单。之后人群变得一片混乱,而大胡子男人也被人拉走。


  亲政府派称:"尽管过去犯过错误,但现政权的意愿仍是良好的。巴沙尔不过是需要时间来实施改革。"


  巴萨姆·阿布·阿卜杜拉(BassamAbuAbdullah)是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人,我跟他会面时,他戴着一只印有巴沙尔·阿萨德头像的手表。阿卜杜拉四十来岁,秃顶、大胡子,是大马士革大学国际事务专业的教授,也是一名性情温厚的政府说客。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向我辩解,尽管过去犯过错误,但现政权的意愿仍是良好的,宣布改革也并非单纯的战术退让。他承认,霍姆斯的暴力事件令人痛心,当地的安全部队滥用职权,像此类事件必须要处理。巴沙尔不过是需要时间来实施改革。"叙利亚会改变的,"他向我保证,"但掌控变化的过程很重要。各种前车之鉴摆在我们面前——伊拉克、利比亚和也门——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前苏联解体期间,阿卜杜拉去塔什干(Tashkent)留学;他回忆说,戈尔巴乔夫曾试图改革,随后却无力掌控。"我清楚国家崩溃意味着什么。"他说。阿卜杜拉同意阿萨德早该进行改革的观点,但他仍坚持认为推迟改革也不无道理:伊拉克战争,叙利亚被控幕后指使于2005年用汽车炸弹暗杀黎巴嫩前总理拉菲克·哈里里(RafikHariri),还有当前的暴动。这一切都转移了"叙利亚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有国内的腐败分子蓄意阻挠改革。"看到我一脸惊讶,阿卜杜拉说,"没错,我们有腐败分子,我不怕承认这一点。我希望自己的祖国未来更美好。"


  事实上,政府已做出了一些改革,但这些改革集中在经济领域,有利于富人。"改革没能惠及人民,"阿卜杜拉说,"市场本该照顾到每个人的利益,不过同样的政策在西方不也失败了嘛。叙利亚人民还没有那么富裕,仍然指望国家,就像依赖母亲一样。"由于缺乏致富机会,国内宗教情绪高涨,尤其在穷人之中。"阿卜杜拉说,政府需要政治开明,允许更大的言论自由。不过,这一切都将体现在目前的修宪努力中。


  根据联合国的一份最新报告,政府对霍姆斯和其他地方的进攻导致了数百名儿童死亡。然而,当问及政府为何杀害儿童时,阿卜杜拉说:"为什么不问问那些把儿童送上大街的人?他们才是卑鄙之徒。"在他看来,是国外势力——约旦特务、毒枭、伊斯兰教徒——精心策划了这些暴力事件。他说,伊斯兰极端分子对他发出了11道死亡追杀令;他已经把俄罗斯籍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送往国外。


  他认为,大部分抗议者是"盲从之徒",是受到了误导。"有些人觉得他们想要的是自由,但却不理解自由,以为混乱就是自由。"他笑了笑,说道:"我认为安全部队会很快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军队愿意,一个星期之内就能得到解决。"


  阿萨德的支持者普遍对反抗军持怀疑态度。纳比勒·图迈赫(NabilToumeh)是位颇具影响力的商人,他告诉我说,叙利亚发生的事就是一个阴谋——由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cwBrzezinski,波兰犹太裔美国人,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译注)多年前精心策划,并得到以色列的支持——他们推动穆斯林兄弟会(al-Ikhwānal-Muslimūn,伊斯兰复兴运动的宗教性政治组织,起源于埃及,世界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半公开、半非法伊斯兰政治集团——译注)来接管中东。他说:"穆斯林兄弟会受了50年的迫害,如今被授以权柄,这将给阿拉伯世界带来倒退。"阿萨德的朋友告诉我:"这不是阿拉伯的春天。这是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复活。"穆斯林兄弟会正试图在埃及、突尼斯和利比亚夺权,但休想在叙利亚得逞。"这些人毫无理性可言,他们只信真主。"


  但在扎巴达尼,一名逊尼派抗议者告诉我:"这里没有穆斯林兄弟会。这些人确实是穆斯林,但兄弟会的人并没有真的给这些人出谋划策。我们要的是自由,能够和平抗议而不至于遭到枪击。"


  反抗军是谁?


  反抗军的情况外人所知寥寥。一位资深异见人士萨利姆·海尔贝克(SalimKheirbek)告诉我说:"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人参加了抵抗。另外百分之七十,就算没站在政府一边,也是保持沉默,因为他们还在犹豫,特别在看到伊拉克和利比亚的情形之后,这些人希望有所改革,但是代价太高。"阿萨德的朋友告诉我,叙利亚自由军只有一千名叛逃军人,其余的都是狂热盲目的乌合之众;一位来自霍姆斯的商人估计其三分之二的成员都曾是政府军。我遇到过一些士兵,他们向我讲述了他们听命于高级军官,被迫向平民开枪的经历,然后由于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密友一起逃走了。很多人讲述了相同的经历,似乎颇为真实可信。多数人都说,他们的宗旨就是要保护平民,并坚持说只要阿萨德及其核心集团下台,他们就会停止武装斗争。他们宣称,他们的目标不是宗派性的——他们反对阿拉维派只是反对那些掌管国家的阿拉维派——不过他们也认识到,无论如何他们与政府的决裂都有宗派对立的因素。绝大多数的政府军成员是逊尼派教徒,而绝大多数的高级政府官员,譬如国家的其他领导人都是阿拉维派。


  现在无论反抗军说什么,伊斯兰教徒毫无疑问都会发出反对的声音。基地组织领袖艾曼·扎瓦希里(Aymanal-Zawahiri)最近号召在叙利亚发动圣战,在大马士革和阿勒颇都发生了自杀式炸弹事件,这与基地组织的袭击手法极其相似。正如政府支持者在大马士革所说:"美国人曾利用圣战分子去对抗阿富汗的苏联人,叙利亚人曾利用他们去对抗在伊拉克的美国人;萨科齐曾利用他们对抗利比亚的卡扎菲,现在美国人又利用他们来对抗我们。最后,可能他们就要为自己而战。"不过,在极大程度上,叙利亚反对派似乎反映了平民阶级的一部分诉求,42年的和平时期里他们感觉受到了欺骗。


  一些人曾遭到秘密警察的虐待,现正试图谋求报复;其他一些人受到宗派仇恨的煽动;还有一些是真正的爱国者,没法容忍这样一个专制政权。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派别会从中脱颖而出占有支配地位,不过看起来似乎会是最愿意采取极端暴力手段的那一派。叙利亚正在和自己交战,不可避免地,各方都会歪曲对手,并隐瞒自己某些方面的动机。即便是叙利亚自由军也还不清楚自己的动机是什么。


  我在大马士革见到的第一批反抗军看起来紧张又多疑。那是1月25日星期三的早上,萨格巴东郊的家具制造工业区,在一个主要十字路口,十几个士兵用阿拉伯头巾蒙住脸,手持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拦截过往车辆检查身份证件。当时与我同行的是一位叙利亚翻译,名叫阿卜杜拉。反抗军要求我们下车并出示身份证明文件。阿卜杜拉看上去很紧张。马路对面还有其他士兵,一个人扛着火箭推进式手榴弹发射器走过来。士兵们仔细检查了阿卜杜拉的身份证,确信他不是政府安全部队人员之后,他们才同意跟我们谈话,于是我们走去附近的一个车库。


  叙利亚反抗军"叙利亚自由军"。


  当被问到为什么要打仗,一个人说:"我们只是希望不要再有儿童被杀,妇女被强暴。"另一个说:"我们想要一个自由的国家,没有种族歧视,人人平等。"好几个人都取出蓝色压膜卡片,证明他们是从军队里叛逃出来的。他们非常年轻,也就十几二十岁的样子。一个人说,他曾在德拉市为政府安全部门工作,那里是暴动开始的地方;还有一个是从北部伊德利卜省(Idlib)来的;第三个从霍姆斯来。"我们是士兵,被命令去杀人,"一个人说道,"我当时在一个检查站工作,如果我不去射杀他们,他们就会射杀我。"


  另一名年长一点儿的士兵自我介绍说叫穆罕穆德·努尔(MohammedNur),萨格巴反抗军的三把手。叙利亚自由军代表的是"所有叙利亚人",他滔滔不绝地说,"我们有基督徒,阿拉维派,德鲁兹派,还有逊尼派。"他承认政府利用了各派间的紧张关系,让阿拉维派感到岌岌可危,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还在武装阿拉维派。不过反抗"不是针对某个派别——而是关乎民主,"他说,"如果巴沙尔和他周围的人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一切就结束了。"正说着,一个人跑过来对努尔说了些什么,努尔开始大声命令其他反抗军,他们迅速离开。政府军就要来了,不久这里就要发生激战。

 

     我们在反对派控制区内驱车行驶了一公里以上,一路上,我们遇到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把守着多重军事路障,另一些武装士兵在开车巡逻,平民装扮的少年们像是在站岗放哨。周围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几乎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停止了,但我们找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家具展厅,店老板邀请我们去他舒适的办公室坐一坐。那里有一个壁炉,木炭正在熊熊燃烧。店员给我们上了茶。店老板小心翼翼地跟我们说,现在的状况"不妙",他从来没想到过反对派会占领自己居住的街道。自从阿盟观察团进入叙利亚之后,叙利亚军队武装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进入萨格巴(Saqba)。店老板对我解释说,"政府也尽量避免麻烦",不过造成目前这种状况的首要原因则是"政府武装对人们的镇压"。镇压打击造成了人们对政府的信任缺失。"假如政府能够修复人们对其一小部分的信任,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店老板说道。


  普通民众:"我不对任何一方抱有百分百的信任和支持。我真正期望的,是政府能够加速改革的步伐。"


  店老板停顿了一会儿,随后继续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政府应该对人民作出让步,认真考虑人民的诉求。我们的政治体制,肯定有人支持,也肯定有人反对。两边都应该听听对方的意见。"前段时间,这位店老板结束旅程,乘飞机从土耳其回家。他的邻座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妇女,那个小男孩总是不停地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终于,他忍不住了,叫小男孩安静下来。这位母亲解释说,孩子只是太兴奋了。她是叙利亚人,但一直客居美国,这次是小男孩第一次回自己的家乡。"我跟她说,这不是一个返乡探访的好时机。她说:'我之所以决定回来,是因为我爱我的国家。'她还说:'真主啊,保佑叙利亚,巴沙尔万岁。'这时,前排的一位年轻人转过身来,说道:'真主啊,保佑叙利亚,自由万岁。'然后,他们俩就吵起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整整六排的乘客都加入这场大争论。最后,我叫喊着让大家全部安静下来,我说我们这是在天上,如果找不到解决办法,恐怕我们就不能降落了。"航班到达大马士革后,有人向军方守卫报告了这位年轻人所说的话。于是,他就被带走拘留起来。直到店老板插手解释事情原委之后,这名男子才得以释放。


  店老板希望知情人能够从中斡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保持头脑清醒,"他说,"不论是哪方军事力量,我都没有百分百的信任和支持。我真正期望的,是政府能够加速改革的步伐。我们都知道,军队可以长驱直入,铲除一切反对势力,并且建立任何它想要的政治制度。但是,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呢?如果双方能够达成一致,这样的解决方案不是更好吗?"


  兰库斯(Rankous)位于大马士革东北部20公里,这座山城目前在反对派的控制之下。2012年1月28日上午,阿盟观察团前往兰库斯,我和另外几名记者一同前往。我们一行来到一处大雪覆盖的高地上,这里距离基督教古镇赛德纳亚(Sednaya)只有几英里的距离,一座军方的岗哨就坐落于此。道路从这里通向一座幽深的的山谷。观察团成员纷纷跳下汽车,在附近游逛,享受山谷中清新的空气。几分钟之后,他们重新钻进汽车,最后决定不去兰库斯了。观察团的领队告诉我,据岗哨的指挥官称,兰库斯地区有很多反对派的狙击手,观察团随时可能遭到袭击。我认为,如果观察团只去那些叙利亚政权希望他们去的地方,那么他们就直接回家得了,哪里也不用去了。随行外交官对此表示赞同。他推测说,如果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这个观察团行动或许该暂时中断了。


  我和另外几名记者决意前往。在一处弯道附近,我们遇到一个军方岗哨检查站,士兵从里边跑出来问我们要去哪里。我们朝兰库斯指了指。士兵们警告我们说:"那里很危险。"不过并没有阻拦我们。没开几分钟,四辆载满多户人家的面包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告诉我们,他们是从政府军坦克炮弹整夜的袭击中逃出来的。他们告诉我们说,政府军坦克占据了小镇四周的山顶,炮轰了一整夜,他们不得不离开。其中一个人指着一条坦克走过的泥泞痕迹,那痕迹通向大雪覆盖的区域,消失在山脊处。据他们说,这座城镇原先有人口2万,而现在只剩下50户人家。


  兰库斯的战斗


  兰库斯的边界设置有一个路障,该路障由一堆泥土和石块围绕几个油桶堆积而成。其中一个油桶用黑色喷漆涂上了"Jayshal-Hurr"这几个字,意为"自由叙利亚军"。


  我们在一个小广场停了下来,一辆满载战士的小型载货卡车来到我们面前,带领我们穿过荒芜的街道,来到一座清真寺附近的房子里。进到屋内,在二楼一间有老式木炉的房间里,一位穿制服、留着短发的英俊小伙热情地邀请我们坐下。他叫阿布·哈立德(AbuKhaled),是自由叙利亚军兰库斯分队的指挥官。此人现年33岁,几个月前他还是叙利亚政府军的军官,被指派到霍姆斯战况最激烈的一个地区的检查站工作。他告诉我们政府军有很多滥用职权的现象:一次他的一名同事军官无缘无故地射杀了一名妇女和她的孩子,声称想给那个地区的人一点儿"颜色"看看。最终阿布·哈立德带着他手下的30人叛变了,这些人来自叙利亚不同的地方,不过大家都一致愿意跟随哈立德来保卫兰库斯,这个他长大的地方。


  外面突然爆发了枪响声,还有听上去像是由坦克发出的几声重击,阿布·哈立德派了些手下去查探发生了什么。他告诉我自由叙利亚军已经控制兰库斯几周了,在过去五天里政府军协调一致通力包围这座城镇。军队用坦克和高射炮攻击,高处还有狙击手射击。阿布·哈立德的人只有一架迫击炮,一把狙击步枪和一些政府军丢弃的卡拉希冲锋枪。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让我看一小段视频,视频中一个穿制服的男子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接受人生中最后的安慰。阿布·哈立德把手放在胸口告诉我:那是他的同伴,当时就是他抱着那个人。一位名叫阿卜杜勒·卡里姆(AbdulKarim)的镇上老者也加入了我们,他告诉我们他的侄子们也是在这次炮击中被杀害的。


  枪声更多了,还有东西在屋子旁边飕飕地飞过。阿布·哈立德下令撤退,当他的手下争相外涌时,他要求我们关闭手机并取下SIM卡以防我们被跟踪。在门口,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我前面,抓着我的胳膊,并要我抱着他的腰,以便在我们下楼梯的时候能护着我。


  在兰库斯的一栋房子里,一名叙利亚自由军的军官在接受记者采访。


  在附近的一栋房子里,我们被带到了一间密室,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的小宝宝和一名老妇。他们让我们坐下并为我们送上茶水,而外面的射击还在继续。这名老妇边留着泪边为我们切苹果并坚持让我们吃掉,我问她为何没有离开,她告诉我他们家太穷而且也没有亲戚可以投奔。阿布·哈立德冷静地说道:"我们已经做好准备誓死保卫人民。"如果镇上剩下的居民离开兰库斯,他和他的战士们会去其他的地方。那他们如何通过政府军呢?"我们会在他们的检查站间匍匐前进的,"他笑着答道,"不要为我们担心"。他们存有酸奶和苹果,面包店仍保持每周营业一天。这些人离黎巴嫩边境不远,因此可以偷运燃油。


  反政府武装告诉我,在围攻开始的几天前,一名情报部门的代表找上了阿卜杜勒·卡里姆,告诉他政府军愿意休战,就像在扎巴达尼那样。"信息就是'不要靠近我们,我们也不会靠近你们,'"阿布·哈立德说道,"我要求取回我方之前被他们拿走的烈士的遗体。他们的回答是,'把你们的武器交给我们就会把遗体还给你们。'"他拒绝了并告诉我:"我们不是恐怖分子,我们是有历史的组织,我们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阿布·哈立德斩钉截铁的告诉我们他和他的同伴并不是出于对阿拉维派的仇恨而行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一开始他只将那些人称为"某个教派的人"。在霍姆斯,政治制度滋生了教派意识。他告诉我们,这个城市内部和周边共有46个政府军的检查站,每一个检查站都有来自情报部门(Mukhabarat)的代表。"这些人向18岁的士兵脑中不断灌输,告诉他们正在面对以色列人的阴谋,是这些以色列人在支持恐怖分子",他说道。听到这里那名年轻女子突然叫道:"这是逊尼派的城镇,这就是他们朝我们开火的原因。"


  傍晚时分,旁边的房子被击中了,其中一名反政府武装分子伤及了腿部,但是射击仍未停止。开车出去似乎想都别想了。政府军士兵知道我们在里面,但已经开始攻城,所以让他们自我约束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给我认识的叙利亚政府最高官员——外交部发言人吉哈德·马克迪西——打电话,请他劝说政府军停止攻击,这样我们便可以安全离开了。他教训了我一阵——为什么我们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去了兰库斯?——但答应帮我们斡旋。最终,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们被告知立刻出城。我们听了听动静,枪炮声停止了。


  一名年轻的反政府武装分子在前面开车把我们带到了广场,然后我们就自己行动了,我们开车回到起伏的开阔地上。在政府军的检查站里,士兵们都在持枪待命。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围着我们转圈并专注地盯着我们,手指始终扣在武器的扳机上。一位军官生气地质问我们,难道没看见恐怖分子在城里吗?我们承认有一些反政府武装分子在里面,但同时指出城里也有平民。他面露不悦,告诉我们他的士兵受到了恐怖分子的袭击。一些人受伤了,还有一些人牺牲了。


  待到放行我们时,已是暮色黄昏,寒气袭人。随着夜幕降临,我们驱车穿过白雪皑皑的山地,直奔大马士革而去;在公路两侧和交叉路口,视力所及到处都是坦克。看起来一场大战即将打响。


  是夜,政府军又开始炮轰兰库斯,并在第二天发动了几次地面进攻;阿布·哈立德的人进行了反击,打死了6名政府军士兵。阿盟观察团正式暂停调解使命;第二天政府军将部队部署到大马士革的郊区,随后又进驻扎巴达尼和霍姆斯等地。纵然什么都没有正式宣布,但很显然,这是一次全面攻势。一份亲官方报纸的编辑在大马士革告诉我,反政府武装分子对郊区的控制是一个假象,政府方面默许反叛分子这样做,为的是在消灭他们之前,"引蛇出洞"。此后不久,消息传来,阿布·哈立德和他的小儿子已被打死。


  不可避免的内战


  1月30日,我离开大马士革,取道东部公路赶往特斯尹陆军医院,调查政府军最新伤亡情况;在过去的3天里,在大马士革城内及外围战斗中,每天都有50多人伤亡。一路上,我看到军车里塞满了全副武装准备战斗的士兵;在萨格巴小城的城乡结合部,士兵们正在设置路障。透过屋顶的上方,我看到交战最激烈的地方,一股股黑烟腾空而起。一名政府陪同人员看到这番景象,颇为震惊,并焦虑地问我,"我们要变成第二个伊拉克吗?"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个国家问题的严重性;他承认他从未看到过反政府示威,"我们的政府不愿承认现实吗?"


  同一天,大马士革的外交官告诉我,一切都太迟了,叙利亚无法避免陷入内战的境地了,"我们正在看到的是一个自取灭亡的国家,事态正在变得不可收拾。"他希望各方能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就像最近也门发生的"软着陆那样,阿萨德家族可以带着所有的家当飞到迪拜或者管他什么地方。"


  但是俄罗斯予以坚决地反对;没人知道如何与身处暴力行为之中的反政府武装分子谈判;在阿拉维派确信他们不是起义者反抗的目标之前,反政府武装分子与政府军方面缓和紧张对峙状态似乎是不可能的。这名外交官说,"大部分官员阶层都是阿拉维派,而且几乎没有高级官员叛变。"


  但是,政府不可能永远掌控局势。随着全国各地动荡四起,政府军部署捉襟见肘,前线的粮食和燃料供应也逐渐短缺。部队疲态渐显,士气日益低落。即使政府切断了叛乱地区的电力、食品和医疗供给,但反对派一方的信心却是与日俱增。大马士革的另一名外交官说道:"恐惧已经永远离人民而去,也将永不再回来。人民已经走上街头,他们要等到事件结束。"他还补充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政权的施暴能力,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它的领导者竟是如此愚昧。我们早就警告过他们,一旦他们向人民开火,人民迟早会反击回去的。即使他们曾试图推进改革进程,但这也是无济于事的。他们现在只好停下来去镇压人民。"


  与此相反,那位大马士革的报纸编辑则认为,目前这个国家离不开阿萨德。"就像卢旺达曾发生的那样,政权的崩溃将会导致暴力横行和群体对抗,"他解释道,"你当然可以怪罪随便什么人,但是这也是事实。国家必须继续运行下去,否则的话,就会像现在的霍姆斯那样,到处都是宗派冲突引发的暴力事件。正因为如此,政府才会重拳出击,打击反叛分子,众多的生命沦为牺牲品。所以,要求阿萨德下台的主意是行不通的,因为他就是政府军。想要拯救这个国家,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支持政府进行自我改革。而其他所有的设想,都将导致内战、宗教暴力的发生,最终变成一个失败的国家。"在他看来,阿萨德最理想的做法应该是两手并进,对激进叛乱分子应给予坚决无情的打压,对温和派人士应以更好的改革方案来拉拢说服。上周,叙利亚政府宣布,宪法草案经过数个月的修订后,将于2月26日提交公民投票。与此同时,军政府也正加紧炮火攻势。



  在大马士革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50多岁的逊尼派商人。这位商人名叫艾马德·哈提卜,叙利亚派系间的乱战让他深受其害。前些日子,他在霍姆斯的时候,就遭到了三名男子的绑架。劫匪用枪指着他,强行闯入他的汽车,并命令他交出现金、身份证还有手机,随后就把车开走了。哈提卜前往当地的反叛军政府报案。一个小时后,他们就把劫匪抓获归案。"除了手机,他们把汽车钥匙和钱都还给了我。不过手机钱他们也赔给我了。"哈提卡描述说,"他们把抓到的人带给我看,我指认出来以后,他们就开始在我面前打这帮人。看身份证,抢我东西的人和杀人的那帮人都是阿拉维派人。"


  哈提卜是叙利亚国民团结党的领导人;叙利亚国民团结党是去年十二月份获得合法席位的四大新兴党派之一。他告诉我说,他曾试图协调政府与反对派之间的对话,但后来放弃了,因为政府的立场愈发清晰,它决心通过武力解决问题。哈提卜愤懑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俄国为了维持自身的国际声誉而支持巴沙尔,沙特阿拉伯为了削弱伊朗而反对巴沙尔,土耳其则想让穆斯林兄弟会掌权。哈提卜希望,"叙利亚能成立一个真正的全国性的统一政府,甚至阿拉维派也在这个阵营内"。但随着国内战乱愈演愈烈,一切看起来都太迟了。

 

     "未来将发生什么?"我问道。


  "一场内战即将爆发。"


  "什么时候开始?"


  "序幕已经拉开。"


  我从没见过说话如此直白的叙利亚人。我问哈提卜会不会担心自身安危,他无力地笑笑说:"如果真主想要带我离去,那就顺其自然吧。"

2012年3月7日星期三

美国战略预测公司STRATFOR 中国养老金危机迫在眉睫

核心提示:据传,地方管理资金不久就将获准投资股市。由此,有关如何改革中国养老金系统的辩论愈演愈烈。然而,此类计划存在重大风险,且很可能要涉及建立一项中央集权式的投资机制。对在是否允许中央掌控自身资金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的地方政府而言,这项投资机制激起了愤怒情绪。

原文:China's Looming Pension Crisis
发表:2012年2月14日
作者:美国战略预测公司
本文由"译者"志愿者翻译并校对

摘要

据传,地方管理的养老金不久就将获准投资股市。由此,有关如何改革中国养老金系统的辩论愈演愈烈。然而,此类计划存在重大风险,且很可能要涉及建立一项中央集权式的投资机制。对是否允许中央掌控自身资金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的地方政府而言,这项投资机制激起了愤怒情绪。

分析

近来,中国官员就改革该国养老金系统的辩论愈演愈烈。该国的国家养老金机构——全国社会保障基金——和中国证监会的官员多次发表声明指出,将允许养老金进入股市投资。与此同时,据媒体报道,目前已向国务院递交了一份提议,旨在允许地方养老金拿出大约30%的资产投资股市,并在年底前建立一个由中央管理的投资机构,用于管理养老金。但中国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的一名发言人上月20日表示,近期并没有此类计划。

长期以来,中国的养老金一直因投资渠道有限而严重受限,其主要投资渠道是在中国银行低息存款以及有限购买本国债券。随着该国人口不断老龄化,养老金的低回报问题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官员们一直就如何最有效地改革养老金系统的问题进行辩论。辩论中提到将中国股市作为一种投资渠道,特别是对地方管理的资金而言。然而,由于中国股市当前反复无常,此类投资将极具风险。此外,制定改革方案的官僚机构在议事日程上各自独立,且具有竞争性。地方政府也不愿将这些资金的掌控权拱手让与一个中央集权式的投资机构。

中国当前的养老金结构

总的来讲,中国当前共有三种政府发起的强制性养老金制度,包括"基本养老保险",系一项受地方政府管辖的全国性养老金计划,资金总额约为1.4万亿元人民币;"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系一种旨在用高回报支付未来债务的战略性储备资金,总额约为8560亿元人民币;以及由中国各企业管理的养老金,总额约为3000亿元人民币。后两者现已允许投资资本市场,投资途径大多是发行债券和投资股市。截至2008年,在中国7.75亿人组成的劳动力大军中,约有40%的人已被纳入上述其中一项养老计划,没有被纳入的个人则被纳入最低生活保障体系。

根据当前的基本养老保险办法,资金被分为两类账户。就"社会账户"而言,地方政府和企业缴纳固定数额,其中部分资金来源于中央调拨资金。缴纳额由省一级决定,但平均约为总收入的20%。第二类账户是"个人账户",即个人每月缴纳工资的8%。

目前有多个因素危及这个系统。首先,尽管全国社会保障基金回报率很可观,但其管理的养老金资产仅占一小部分。相反,基本养老保险中的绝大部分资金一直都很难实现资产保值。这些资金的年收益率仅有2%。计入通胀因素后(2011年的通胀率超过了5%,过去10年的平均通胀率为2. 2%),这笔资金的回报率通常都是负值。其次,中国的人口在快速老龄化。据一些评估结果显示,2015年后,中国每年年满65岁的人将超过800万。与此同时,该国出生率在持续下降。一些评估结果表明,到2050年,劳动者与退休人员的比例仅为2.5:1,而当前为9:1。该国现已在支持老年人的问题上面临诸多问题——导致这一问题的另一个因素是该国实行了30年之久的计划生育政策。在当前的养老金制度安排下,这些问题肯定会在近期更趋严重,特别是"基本养老保险"。

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导致地方管理的养老金不断出现赤字。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去年12月20日公布的一份报告称,2011年,该国14个省及新疆一下属地区的企业缴纳部分养老金共出现679亿元人民币的缺口,而2010年的缺口还只有250亿元人民币。此后,中央政府通过补贴弥补资金缺口。但据预计,这一问题会更趋严重;据世界银行预测,地方管理资金缺口的规模将在2015年前达到1510亿元人民币。此外,随着中央政府寻求提高养老金覆盖率——特别是将外来务工人员和农村居民纳入养老金覆盖范围,以此提振国内消费并削减预防性储蓄规模,局势很可能会出现恶化。

再有,资金管理权力都已下放给地方。这意味着,每个基金的管理都不尽相同,且几乎没有监管,有关部门由此得以滥用资金。比如说,虽说社会账户名义上讲是雇佣方和地方政府缴纳的资金部分,但官员们通常会挪用个人账户储蓄,用以支付社会账户部分应缴纳的资金。此外,缺少监管也为腐败创造了机会,如陈良宇一案,陈的其中一项腐败罪名就是挪用上海的养老金。

进入股市的风险

在当前局面下,允许地方养老金进入资本市场是解决地方养老金缺口问题的一种潜在途径。全国社会保障基金已进入资本市场,其年回报率约为8%-10%。中国股票交易部门的官员也认为,如此大规模的投资基金进入股市会带来诸多好处。他们希望,此举将重振长期处于困境中的股市。

然而,此类做法存在多种风险。第一,有关资金很可能来自个人账户,由此会进一步挖空个人账户。第二,进入股市本身是有风险的,况且中国股市尤其又因诸多长期存在问题备受困扰,如投机行为普遍、金融监管松懈、证券公司风险控制能力差、对投资者保护不力、投资者信心不足以及上市公司资质差等。这些问题导致股市很脆弱,且经常出现大幅波动。即便地方养老金入市也未必能重振股市。人们由此怀疑,与当前局面相比,这个解决方法会损失掉更多资金。

还有就是政治问题。地方资金的管理当前下放给了全国的2000多个地方政府。地方政府也把这笔资金当作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建议提到为投资资本市场建立框架,那将让中央政府拥有不受地方政府欢迎的影响力,由此会进一步损害地方的利益,还可能导致地方资金受限的问题更趋恶化。

养老金改革计划

当前就解决地方养老金投资的问题共有三大项计划。第一项计划是,让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发挥主要股市投资者的作用,并让另外一个政府机构发挥委托管理的作用,与股票经纪公司和金融服务商进行合作。第二项计划是,全国社会保障基金充当全部投资的主要投资者和经纪人。第三项计划是,省级及其他地方政府与经纪公司共同选择基金经理。

虽然上述提议的有关具体细节还很模糊,但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的投资计划很可能会被采纳。该基金历史悠久,因此在争取回报最大化方面比其它基金占有优势。再者,该基金是由中国人民银行、财政部和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的利益攸关方共同管理的,因此最有可能联合各方利益,共同去完成解决中国隐现的养老金问题这一任务。与其它主权基金相比,全国社会保障基金满足国内利益的能力最强,因为该基金是投资中央政府各项倡议——其中包括投资基础设施项目、低端住房项目以及稳定国内资本市场——的一个主要资金来源。

全国社会保障基金拥有作为中央机构管理地方政府养老金的经验。2005年以来,该基金一直在管理中央政府的财政拨款。2011年1月,有传闻说,广东省已获批将1000亿元养老金委托全国社会保障基金进行投资管理。初期投资重点主要是固定收入资产,随后还将扩至高收益的债券、股票和共同基金。此举可能是在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管理下、加大中央对地方养老金管理力度的一个试行项目。

但此举的成功之处也可能是其失败之处。如果该基金成功争取到所有参与方,并成为地方政府养老金在中央的主要管理机构,那该基金很可能在继续把重点放在长期收益、而非与政客个人兴趣有关的项目上面临新斗争。实际上,国家发改委批准的该基金旗下的与私募股权和信托有关的投资已加强了中央化管理,其投资目标也都是中央政府项目。再者,就连海外资产可能也越来越倾向于为海外大型国企的收购行为进行融资。因此,下一项主要任务就是努力将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的资产重点放在支付2030年的养老金债务上。





2012年3月6日星期二

十张图解读黄金究竟是不是泡沫

十张图解读黄金究竟是不是泡沫

花旗银行的最新报告预计黄金价格今年将涨至每盎司2400美元,近期黄金价格虽然处于下滑,但长期来看,金价的走势依然是上升趋势,黄金是否会成为泡沫?

相比历史上出现过泡沫的市场,目前黄金的涨幅还远未达到泡沫的水平。下图显示2001年至2011年黄金价格走势与历史上黄金泡沫时期、纳斯达克泡沫时期的相关数据走势,过去十年内,黄金价格上涨平稳,并没有所谓的典型泡沫迹象:

黄金是否被过低持有(underowned)?如今,世界上只有1.0%的资产以黄金形式被持有(左图),远远低于历史水平(右图),上世纪70年代末的黄金泡沫时期,该比例为5%。若要将如今1.0%的水平提升至2.0%,还需要8.5万吨黄金(按目前金价计算,这个数额是35年的近况供给量):

全球央行从2008年开始成为黄金的净买家,新兴市场国家的央行黄金储备较少,但已经开始增持黄金了:

而中国和印度是黄金需求大国,下图以2011年第二季度全球黄金需求分配为例,中国对黄金需求达155.9吨,总价值75亿美元,较2010年同期上涨25%。而印度的黄金需求量达到248.3吨,价值120亿美元,为全世界最高水平。

但是,中国和印度的人均黄金消费量还处于世界末端水平,下图纵轴为人均黄金消费,横轴为人均GDP:

有意思的是,中国人均黄金需求和黄金价格走势有很大的相似性:

面对日益上涨的黄金需求量,黄金供给是否跟得上?由下面第二张图可见,过去40年以来,黄金产量增加缓慢,1999年达到峰值之后,至今未有再高的产量,南非、美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四大黄金生产国(黄色区域)的产量也在下降。且黄金的开发质量也出现下降的现象:

黄金供给增长在过去20年间与货币供给的增长不成比例:





2012年3月5日星期一

重庆李俊案

重庆李俊案——美国华盛顿邮报与英国金融时报的两篇报道

作者:安德鲁•海金斯(Andrew Higgins)& 金融时报记者 译者: 对华援助协会

华盛顿邮报:逃亡的中国企业家李俊详述权力及地产之争


(上图:李俊 摄影:安德鲁•海金斯 Andrew Higgins)


逃亡的中国企业家李俊有八位亲属身陷囹圄,其企业被警方控制,银行帐户遭到冻结。现在一则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令他感到欣慰。给他带来不幸的公安局长本人也落入中国安全部门手中。

谈到重庆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王立军的倒台,李俊说:"没有人比我更高兴。"王立军上月初在四川省会成都美国领事馆寻求庇护之后,被押至北京。

此后,没有人再见过王立军,也没有有关他的消息。王曾是重庆市委书记、著名"太子党"成员薄熙来的得力干将。自我流亡的重庆俊峰实业发展集团主席李俊问到,"他害了那么多人。我怎么会为他感到难过呢?"

李 俊曾是拥有3000万人口的山城重庆的富豪之一。过去16个月间,他一直在逃亡。在中国之外所做的冗长采访中,这位45岁的企业家描述了重庆残酷、非法的 地产和权力之争。在薄熙来和他现已失宠的公安局长发动的镇压行动中,4500多人因所谓的有组织犯罪而遭到逮捕。

这一行动称为"打黑除恶"(专项斗争),以巩固所谓的"重庆模式"。该市的宣传部门将这种治理方式高调吹捧为传统共产主义道德、现代经济效益及零容忍犯罪相结合的产物。

李俊这位在逃的企业家将其称为"红色恐怖"。它体现了极为严密、变化多端的秩序。这一秩序造成了中国政治近年来最为混乱的局面。李俊价值7亿美元的资产现 被重庆公安局所控制。他说,重庆"不是模范,而是一场大灾难。"因担心安全,他请求不要透露他现在所处地点。

据李俊讲,遭到清洗的公安局长王立军在同其长期靠山、市委书记薄熙来发生莫名争执之后,极为担心自己的命运,因而逃离重庆,向远在200英里之外的美国驻 成都外交官寻求庇护。在美国领事馆滞留一夜之后,王立军向北京来的安全官员自首,拒绝与薄熙来从重庆派来的武警一同离开。

李俊说,"他不想死。"在重庆打击犯罪行动中被捕的十几个人已遭到处决。还有一些人自杀。

当局企图对王立军戏剧性的、明显出于害怕的逃跑,进行低调处理,称这是一起"孤立事件"。忠于薄熙来的重庆官员指这位前公安局长神经有些错乱。

这一传奇事件令今年年底的领导层交接变得更为复杂。届时,北京党的最高领导职务将交给副主席习近平。习近平同薄熙来一样,也是太子党成员。其父曾与毛泽东 并肩作战。薄熙来将其政治前途压在他那位刚愎自用的公安局长所领导的打击犯罪行动上,期待着能进入习近平的核心圈子。

重庆对所谓黑势力的打击始于2009年,得到当地许多民众的赞许。民众对专横无赖之徒的落网感到高兴,对2010年处决文强称快。文强是名臭名昭著的腐败官员,1992年至2008年期间,担任重庆市公安局长。

然而,维权人士及律师对通过胁迫及其他虐待方式逼供越来越表示担忧,认为打黑行动践踏合法程序,冒险将合法的私营企业家列为黑势力。

北京大学贺卫方教授说,"私营企业家们怎么能放心呢?"贺曾在重庆学习,师从一位为李俊现被关押的弟弟辩护的法律学者。在李俊逃跑后,其弟遭到逮捕。贺卫方补充说,没收私人财产"令人想起二战期间犹太人所遭受的苦难"。

大型国有企业,尽管被普遍视为中国贪腐最为严重的企业,并未受到冲击。

上海华东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童之伟说,重庆打击了黑帮,但同时也"破坏了法制"。在去年的一份长篇报告中,他详细说明了"公安如何准备所有食物,检察院如何提供这些食物,法院如何吃掉这些食物。"

先捕后放

在薄熙来,这位毛时代一位革命领导人的魅力后代,2007年出任重庆市委书记时,企业家李俊并未看到有担心的理由。薄熙来曾任商务部长,对经济颇感兴趣, 以办事效率高著称。没有人关注记者姜维平的命运。姜因报道薄熙来1990年代在东北担任高级官员期间掩盖亲朋好友的腐败问题,而被判刑五年。

李俊也有关系。他来自湖北,1984年参加解放军,首次赴重庆服役。五年后,他成立了一个小型贸易公司,之后,又开了一间加油站。此后,李俊还创办了其它企业,包括餐馆、卡拉OK厅、小型桑那浴室。此类企业常与罪恶联系在一起。

当然,他最赚钱的行业还是房地产。房地产带动了建筑、设计、租赁、装修等一连串公司的发展。

2008年,购得重庆沙坪坝区的未开发军事用地之后,他大大松了口气。这一交易花掉他近8000万美元。他关掉了桑那浴。据他讲,桑那浴不赚钱。

大约与此同时,急于给北京领导人留下好印象、想成为政治局常委的市委书记薄熙来发动了名为"红色文化运动"、以演唱毛时代歌颂党的"红歌"为主题的道德建 设行动。像其他企业家一样,李俊也必须在公司组织演唱,并派公司员工参加大型"红歌"集会。随后,由公安局长王立军督导的逮捕行动开始。王本人现在已失去 与外界联络,正在北京接受调查。

李俊回忆说,"报纸每天都有关于有人被捕的报道。我担心我会成为下一个。"李俊有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在华盛顿读书。

2009年12月,他被公安带走。据他讲,审讯期间,他多次遭到殴打。审讯集中在他与军队的土地交易上。他说,审讯者对他讲,他惹怒了当地一名军队高级将 领张海洋。张海洋也是太子党成员,他自己的亲属也觊觎那块地产。张的妻子也是高官后代。张后来搬到北京,现担任控制中国核武器的第二炮兵部队政委。

成都军区政治保卫部公布的一份文件显示,李俊在公安及军队监狱中被扣押三个月,2010年3月被证明无罪,在同意支付4000万元人民币(约630万美元)作为"赔偿"之后获释。李俊说,他一分钱也不欠,但为了自由,他必须赔偿。

重庆当局拒绝对李俊的说法发表评论。重庆公安局宣传处一名拒绝透露姓名的官员说,"我们从未听说这类事情,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加以评论。"

"纯属谎言"

2010年10月,李俊在去成都出差的路上,得到他即将再次被捕的消息。次日上午,他逃到香港。他的妻子也打算出逃,但缺少必要的证件。她后被逮捕,监禁一年。

包括其大哥李修武在内的李俊的其他亲属也遭到逮捕。去年12月,李修武因领导"黑社会"(中国对类似黑手党的犯罪组织的称呼),被判18年监禁。他还被判罚3200万美元。

李俊说,"他们找不着我,所以找到我大哥。"他补充说,他大哥根本没有参与其公司管理。

重庆沙坪坝区人民法院的判决书详述了案情,列举了一系列无关罪名,包括组织卖淫、贷款敲诈等。法院称,俊峰实业发展集团为一系列违法、犯罪活动提供掩护,欺压残害群众,严重破坏当地经济及社会秩序。

该集团新近遭冻结的资产即将移交给与当地官员有关联的国有企业。

李俊称此案"纯属谎言",指起诉集中在仅占其集团收入2%的一间娱乐公司身上。"我是个商人。但如果你惹恼了某位领导,你就是个帮派分子。"

李俊手下有1500名经理、会计师、建筑师、建筑工人和其他雇员。他嘲笑有关他从妓女身上搜刮钱财的指控。

他说,由于他把钱都放在了中国,没有转移到海外,他现在已经破产。"我从未想到结局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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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时报 :中国人的内斗:一场继位战争后面的秘密

这是一位亿万富翁的故事。他在镇压犯罪的运动中据说遭到酷刑。他的故事让大家看到政治精英中鲜为人知的内斗


受人瞩目。图为重庆共产党总书记在北京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他的"打黑"运动备受质疑,前途也越来越受到质疑。有钱的商人遭到逮捕,包括李俊。李俊声称他去年遭拘押被放出来后,不得不逃离中国,怕有人置他于死地。

李俊穿着铁蓝色的鞋子、粉红色的马球衫、秃发上戴着一顶有点破旧的棒球帽。他看上去更像一位普通的中年中国旅游者,而不像是一个国际逃亡者。

事实上,他曾经是中国西南部城市重庆市的一位亿万富翁。在中国现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打黑"运动中,他遭到逮捕、受到酷刑、财产也被没收之后,他逃出了中国。

一 年多来,李先生一直不断地在逃亡。一些事件的突变之后,发起这场打黑运动的重庆共产党书记薄熙来的政治命运也受到质疑。李先生就在这时候决定告诉大家他的 故事。正当中国最高领导人本星期一聚集在一起召开每年一次的装饰性"议会"时,全国的人都对薄熙来这位共产党高官享有特权的太子党命运特别感到关心。

从他命运的倒转中可以看到中国政治精英中鲜为人知的内斗,而从李先生的悲痛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如果薄熙来的野心实现了,领导着世界上人口最多的第二大经济体,这将暗示着中国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直 到一个月前,薄熙来还是进入党的九位成员政治局常务委员会的一大候选人———这是中国最高一层的权利机构。如果他进入了这政治局常务委员会,他就有权控制 中国政策的各个方面以及和其他国家的关系。常务委员会里的七位将计划在今年年底更换,包括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

可那 是薄熙来信任的重庆市公安局局长王立军试图在2月份叛逃到美国之前的事。他主动要说出他老板最黑暗的秘密并声称他和薄熙来发生分歧后,他的生命处于危险 中。对普通大众来说,他对他老板的背叛更加令人震惊。普通大众是从互联网或者外国的媒体报道那里得知这消息的。此事之所以令人震惊,是因为王立军是薄熙来 大肆推行 "重庆模式"统治方式不可缺少的人士。

所谓的"重庆模式"就是让大众怀念过去的共产党领导,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务以及镇压重庆当局称作为的"黑道"。一般人普遍将这一模式看作为保证薄熙来今年年底升官的一次政治杰作。

在薄熙来和王立军的命令下,警察和军方对几万名富有的商人下手,控告他们涉黑,并通过刑讯逼供,将十几位"策划者"判以重刑或死刑。这反黑道运动大多数是针对富人精英。它在普通民众中特别受欢迎。

今天,这一模式以及薄熙来进入頂端权利的机会受到质疑,因为党和公众开始质疑这种社会试验到底要给人们带来什么。华盛顿布鲁金斯学会的李成教授是研究北京精英政治的专家。他说:"我们不需要当政治分析员都会了解薄熙来的目的:在下届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取得一席位。"

李俊在中国以外一个没有透露的地点上说得更直接:"重庆模式只是一种红色恐怖。薄熙来和王立军践踏了法律和人权,攻击他们的政敌,能抢的东西都抢来以扩大他们的权利。"

李 俊所說的经历有大量书面证据的支持,而大多数这些书面证据已经被两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中国专家以及哥伦比亚大学的Andrew Nathan教授认定为真的。Andrew Nathan是一位主要的中国专家,也是中国六四真相"天安门文件"的一位共同编辑。"天安门文件"是对那次镇压中透露出来的官方文件的一次汇编。李俊在 和金融时报几次长长的访談中说到2008年中的时候,他没有怎么关心薄熙来发动的"唱红打黑"的运动。"唱红打黑"就是叫群众唱红色革命歌曲,同时打击黑 道。当时正值一次金融危机,房地产市场缩水,李俊当时正在和解放军谈判在重庆购买一大片军区的地皮,他当时计划在这地上建造一个叫做香格里拉的豪华住宅 区。

警察局长请求庇护:原忠实干将逃之夭夭

就在近一个月前, 重庆人背后称为"打黑英雄"或"王疯子"的王立军,还显然以一名薄熙来的忠实干将"来俊臣"的面貌,毫无疑问地尽力效忠,为其共党主子在华西域重城大干肮脏活计。

而在2月6日,当王先生到达离重庆300公里远的成都美国领事馆,并声称因其原主子试图杀害他而请求庇护之时,中国通常不透明的政治阴谋便被暴露无遗。据星期五的一个政府声明,他最终"自愿"在国家安全部副部长的陪同下离开美领馆,飞往北京接受当前的调查。

直 到王先生在成都出现,他和薄先生一向被看作是个不可分割的政治班子—一个是前副总理加上长征革命老将薄一波的"太子党"儿子,另一个则是热衷于玩弄枪 支和跑车的蒙古族公安局局长。这次叛变的导火线并不是源于对王先生在重庆主持的"唱红打黑"野蛮运动的调查,而是针对其早期在中国东北行使的角色,当时他 在负责辽宁省的薄先生手下担任一个市的警察局长。

接近中国领导层的人士说,对王先生的此次追究,表面上是针对其在业余时 间进行尸体解剖,并声称发明了一种从死刑囚犯身上进行更有效的器官移植技术,而实际上却是政敌对薄先生的一次隐晦攻击。这些人士认为,王先生决定背叛其主 子正是当薄先生试图抢先其敌人而亲自把王先生搞下来的时候。正如一个与该国高级领导层有密切关系的人所说的那样:"我们用中国话讲就是兔死狗烹——当狗不 再被需要用来猎捕兔子的时候,他就会被宰了当食物煮来吃。"

但买卖成交后不久,李先生所在的区党委书记就要他把土地交给政府使之变成一个公园。在回绝了书记与其亲密人士轮盘攻势之后,李先生于2009年初发现自己成了警方调查对象。他说:"我没做错过什么,所以我拒绝与他们见面,而只是照常做我的事。"

当时他名列重庆30个首富之中,对于物业、加油站、夜总会、金融与酒店管理广泛的投资为他挣得将近10亿人民币(相当于1.59亿美元)的综合年收入,他估计当时他的总资产大约是45亿人民币。

但 到2009年六月,随着"打黑"台风席卷全市,几十位商业人士遭到拘捕。当局镇压紧锣密鼓之际,李先生将他拥有的几个公司的产权转移至其兄李修武和其侄子 台士华,两人皆是每月只挣8000元人民币的低薪级雇员。而且,出于保护其妻子和两个幼龄女儿的企图,他还和妻子离了婚,并逃离重庆。

他后来得知,2009年8月22号这天,负责"打黑"运动的公安局局长王先生曾亲自签署命令,成立军民联合专案组以对他的案情展开调查。同年12月4日,当他在重庆秘密看望他的家人时,强行被警察捉拿,戴上头套和手铐带走审讯。

接 下来的三个月里,因他的看守人员试图逼他承认自己是涉及行贿、贩卖枪支、组织卖淫、放高利贷及支持非法宗教团体的黑社会老大,李先生说他遭受了长时间的肉 体和精神折磨。审讯时大都将他的手和脚都拷在"老虎凳"上,所谓"老虎凳"是由螺纹钢组成的一个直背钢椅,而不是普通座椅。此外,他还经常被殴打、脚踢以 及被电警棍电击。

起初第一个月,他和数十名其他被指控营运犯罪团伙的企业家被关押在重庆市第一看守所,他说所有人均受到严刑逼供。他极其详尽的陈述,包括有姓名、日期、地点和手机号码,已被一些被告企业家的辩护律师所证实,他们说酷刑在本次运动中被广泛使用。

最近,就重庆打击犯罪活动呈递一份详细报告给中央政府的华东政法大学童之伟教授写道,"重庆所采用的一些运动方式即使在封建社会里都是罕见的,一种方法是秘密拘捕任何可为被告作证的人,另一种则是拘押任何公开讲话的家庭成员。"

许 多政界内部人士及分析家认为,薄先生在本次严打运动中的主要目标是整倒他的前任和主要竞争对手——前重庆市党委书记汪洋,以入选中共政治局常委。大多数被 打击对象均是在汪洋(和王立军没有亲戚关系)主政下有所发迹的重庆商界人士和政府官员。本次运动最突出的受难者是2010年七月被处决的汪洋的前公安局副 局长。

因他们直言不讳的政治伎俩和角逐对抗而以"两门大炮"著称的薄先生和汪洋,皆对中国的前途提出过截然不同的展望, 后者——现任南方广东省委书记——强烈主张采用一套新鲜的政治经济方法。 "中国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要么投向如汪洋等人所提倡的政治改革,或者是归向一个新的文化大革命,如薄熙来所愿," 姜维平说。现驻多伦多的中国记者老将姜先生,曾因在香港某杂志上撰写了三篇批判性文章,则按薄先生指令于2001年被判处八年监禁。"如果薄氏胜出而中国 返归,那对于这个国家和整个世界来说都将是个灾难。"

王立军叛逃的企图及随后的拘留,看上去似乎已毁掉了薄先生的机会,并且引发了一股揭露其暴虐行径的浪潮。根据李先生和许多其他证人,最野蛮的虐待行为发生于散落城市各地的看守所的审讯密室与"农庄"里,在那些地方对囚犯滥施酷刑。

2009 年12月31日,李先生被关押到位于重庆武器库保管军营的一个特别设立的审讯室。在那里,把他一直捆绑在老虎凳上六天六夜,还用高功率泛光灯照他的眼睛, 不让他睡觉,并实施电击和反复殴打;当他大小便失禁时,他被迫坐在自己的大小便里。在审讯时,当他们给他出示了列有20个高级军官的名单,并让他指控这些 人有违法行为时,他说他这才意识到薄先生希望利用他来清除政治对手。

2010年2月10日左右,经过几星期如此待遇后,专案组告知他若想解脱,就得要同意支付40043400元人民币给卖他香格里拉那块地皮的军区。他们还告诉他,他们已认定他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却发现他公司和军队的土地出售合同中有违约。

"金 融时报"透露,2009年年中的官方资料表明,当时违约方其实是军区,而在设立专案组调查李先生之前仅两个月,合约双方并无悬而未决的争端。"当听到他们 告诉我,说我违约在先,并得支付违约金换取我的自由时,我感到像被一群土匪绑架了似的,"李先生说。"但我却没有其他选择。"分析家和专家人士说,由于涉 及重庆模式的广泛社会福利计划所支付的巨额资助,产生了新收入来源的需求,而挪用"非法"资产被看作是一种不错的解决方案。

"['打黑'运动] 的主要和基本目的旨在削弱和铲除民营企业及相关公司和企业家,从而加强国有企业或是当地政府的财政金融,"童教授在他的报告中写道。"重庆打击犯罪反黑战所造成的最显著的结果,则是大批民营企业家丧失了他们的金钱、权力和家庭。"

2010 年3月5日,李先生在支付了所谓"罚金"之后被释放,并从他的看押人员那里领取到一套文件,宣告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罪行证据,他的良好信誉当不受影响。李先 生后来才知道,接受他付款的军区赏给审讯他的专案组公安人员10万元人民币的奖金,还邀请他们到一个军队靶场射击重机枪,庆功时喝的是留给军官专用的茅台 酒。

调查李先生的警察单位拒绝发表评论,重庆市公安部门称案件"尚未得到解决", 对此报道是禁止的。薄先生及其执政当局拒绝为本文接受采访。找不到涉及此案的军事单位来对此事加以评论。国家媒体报道指李先生是个黑手党教父,并指控他许 多已被他的专案人员撤销了的相同罪名。

在他获释后才几个月,其生意仍萧条之际,李先生接到一个匿名电话,通知他将会再次 被捕。2010年十月,在他妻子的帮助下,他设法从中国的另一个城市逃到香港。一到那里,他便发现他的妻子和31个家庭成员连同公司员工在他逃亡后立即都 被抓了。他资产的转移对象,其兄和侄儿,去年均以"黑社会老大"的罪名分别被判处18年和13年徒刑,而他家的其余成员与他的公司员工也纷纷被判刑八个月 至数年不等。因助他逃跑,他的前妻被判处一年徒刑。政府没收了他几乎所有的资产。

国家媒体曾报道,特工人员正在世界各地到处搜寻他,而李先生也有可靠的杀手跟踪他的情报,迫使他常常更换国家和停留地点。

眼下几乎身无分文的他,受到国际人权团体的支持,希望有一天能重返中国;但认为除非薄先生被罢免,否则该愿望难以实现。"我是重庆镇压黑暗秘密的活生生的证据,"他说,"我的案例对全世界是个警示,预示出薄熙来若掌权后将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