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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2日星期三

廖亦武 后极权时代的抒情诗人

/程西泠

2009年諾貝爾獎得主赫塔·穆勒(Herta Müller)說,「如同帕斯捷爾納克一樣,廖亦武在其著作面世前夕,必須忍氣吞聲——被多次抄家,稿件反覆遭到沒收,斷斷續續的軟禁及監控,他總是頑强地從頭開始。慶幸廖亦武的正直、責任、道德感,他堅持不懈,絕不放棄。」

她說:「親愛的亦武,隨着苦澀的幸福,純粹的幸福也會來臨,實際上,它已經來了。」

201210月,德國圖書和平獎頒發予中國流亡異見作家,廖亦武。

德國圖書和平獎是德國文化界最重要的獎項。在法蘭克福保羅教堂舉行的頒獎典禮上,廖亦武致受獎辭。德國總統高克、聯邦議會議長拉默特等政界、經濟界、文化和社會各界人士參加典禮。總統高克與廖亦武並坐,如同牧師——成為總統之前,高克是東德的一名牧師——一般注視廖亦武,

法蘭克福的聖保羅教堂內,廖亦武上台發表演講,稱中國為「滅絕人性的血色帝國」、「無限擴張的垃圾場」。他道出「以國家統一為名,中國歷史上的血案數不勝數」。「因為它屠殺孩子,所以這個帝國必須分裂!」「為了全人類的和平和安寧,這個帝國必須分裂!」句句令人心驚。他甚至敲響了轉經鉢,為「六四」死難的孩子招魂,在座名流無不動容,鼓掌。赫塔.穆勒更起身擁抱這名同道作家,流下眼淚。會後,包含高克在內兩任德國總統都對廖亦武的發言表達了自己的私人意見。而《環球時報》則及時發表署名為單仁平的社論,稱廖亦武為「精神病」。

黑暗時代需要愚癡作者

廖亦武認為自己的文學屬於「見證文學」,也數次提起司馬遷《史記》對他的影響。在流沙河(中國當代詩人,編者按)的啟示下,他放棄了詩歌,記錄黑暗,這也改變了文學的表現方式。

流沙河曾為他寫序說:「老威(廖亦武筆名,編者按)也算是與世不偶的畸零人了。畸零人訪畸零人,好比俗話說的『流淚眼觀流淚人』,心有靈犀可通,宜其探幽索隱,得吾人之所不得,寫吾人之所不寫。」

廖亦武是一個笨拙的人,他必須誠實,他記錄了大量被迫害和被侮辱的人的聲音,對於內地封閉的、冬妮婭式的讀者,連閱讀這些文字都需要勇氣。《中國底層訪談錄》是一部中國的「惡之花」。在黑暗時代,漫長而孤獨的寫作更是需要勇氣,需要愚癡之氣。

作家王怡曾經撰文稱,「廖亦武是一個誤入白虎節堂、從此被政治裹脅的寫作者。老廖喝酒時常說自己胸無大志,是對政治和關乎政治的言說不感興趣的人。據我偷窺也確乎如此,譬如他在朋友們開始討論民主法治的話題時,逐步就會睡着。這似乎會有礙他的鬥士形象,但並不妨礙當真正的政治苦難降臨,當那些侃侃而談民主自由的教授們閉門不出,老廖就驚醒,就以他的强悍的肉體粉墨登場。」

他本質上是一名無政府主義者,一個天性浪漫、熱愛自由的行吟詩人。即使是卑微污濁的中國底層社會現實,他的字裏行間,也總是透露出葱鬱驚人的詩意。他酷愛飲酒、吟詩、醉酒時吹簫。他的簫聲枯澀、凄凉,唯有知己能够聽懂。他是個坦率而敏感,甚至老實而又天真的男性:赤裸裸的摯誠與快意。雖然顛沛流離,他大部分時候,溫馴,善良和脆弱,為朋友做飯,為愛情流淚。他孜孜不倦地寫作,只因他的赤子之心。

 

嬉皮士詩人踏向未知雷區

廖亦武 1958年生於四川省鹽亭縣,一個名為「海門寺」、與當時社會脫節的鄉村。他曾經受過饑荒之苦,導致他長大後有些「笨拙」和愚痴。與世隔絕的環境,從小即受家累,遭到種種排斥,吃透種種苦頭,但並未妨礙他日後成為一名放浪形骸的游吟詩人。

1977年恢復高考,結束插隊返城的廖亦武多次參加考試,無奈連年落榜。灰心之餘,他開起了卡車跑川藏公路,手握方向盤,在山路上終日顛簸。

廖亦武生性憨厚而强悍,卡車生涯並不長久。10年動亂剛過去,大量昔日「禁書」漸漸浮出水面。作為知識貧乏的一代人,廖亦武在此期間開始接觸大量西方作品,影響他最大的,莫過於惠特曼的《草葉集》、但丁的《神曲》和金斯堡的《嚎叫》。他的詩歌創作熱情與才華,在此誘發之下,一發不可收拾。

80年代風氣初開。那幾年,廖亦武「是一個反叛傳統的詩人,熱衷於流浪、打架、朝三暮四、胡說八道」(這世界是一座窄窄的橋,廖亦武)。各路人士都開始大展鴻圖,而廖亦武幾經碰壁,仍然一無所獲,頗有幾分懷才不遇的失意。他持續寫詩,在詩中自嘲,漫畫般塗抹自己的落魄之態。

那些年詩會頻繁。某次有名人演講,廖亦武沒有入場券,被擋在禮堂外,與一群閑雜人等起哄,被守門人掌摑,暴怒之下他拾起板磚,正欲迎頭拍下,一名老詩人將他拉住,帶入會場中。這一鬧劇,也被他毫無忌諱寫入詩中,足見其直率與坦盪。

其後他也開始登堂入室,在文學刊物上發表了《高原》、《大盆地》等一系列詩作,並頻繁獲得官方詩歌獎項,一時間在詩壇頗具名聲。在這個猶如夾縫般的「新時期」,文藝界空前寬鬆,文學熱詩歌熱席捲朝野,自由主義(或者僞自由主義)的鋒芒得以暫時抖開羽翼。廖亦武頂着詩人頭銜,與巴蜀詩界的同袍們以詩會友,風頭漸勁。

「得過 20多個官方文學獎,自以為早晚會在國際文壇上混出點名堂」的廖亦武,初入體制,野性難馴。1984年,他受命主編新創的官方雜誌《巴國文風》,同時秘密編印四川地下詩歌刊物。他有些不知深淺,不知輕重,像個天真的頑童,向未知的雷區歡樂踏去。

1985年後,他不再屑於書寫「讚咏土地、祖先與血脈」的詩作,內心膨脹的天性再也無從遮蔽。體制內小打小鬧的秘密活動已無法滿足他天生的詩人血性。他如同憋足了尿,想要沖刷這個看似合乎規則,其實充滿陷阱的文學體制。

在這一狂念的驅動之下,1986年至1989年,他創作和發表了「三城」(《死城》、《黃城》、《幻城》)系列詩作,以及其它長篇詩作如《偶像》,毫不掩飾自己的無政府主義傾向。而這,也成為他往後苦難的開端。

「詩人那張浪漫的皮,被活剝下來」

廖亦武在「六四」悲劇之前,已經敏銳預感到殺戮的降臨,63日,他在廣場上創作了詩歌《大屠殺》,並於64日凌晨,在大屠殺進行時朗讀。之後與加拿大公民戴邁河一起錄製成磁帶,傳播至多個城市,成為當時血腥與圍剿之下,來自文學界的公開反抗之聲。

19903月,廖亦武籌備《大屠殺》的姐妹篇——詩歌電影《安魂》,以備悼念「六四」逝者之時,遭到警察搜查與逮捕。劇組十餘人,以及所有傳播《大屠殺》的人員,包括他已有身孕的妻子,鋃鐺入獄。妻子在他入獄後分娩,生下女兒,他則繫獄四年,輾轉四個監獄,自殺兩次未遂。

獄中 4年,他結交三教九流,「詩人那張浪漫的皮,被活剝下來」,從先鋒派詩人,「不關心政治的無政府主義者」,變為底層社會的記錄者。他以大量手稿記述獄中所見。4年後,迫於國際政治壓力,當局提前 43天,讓他出獄。

出獄後,廖亦武頂着光頭回家,3歲半的女兒第一次見到他,哇地一聲嚇哭了,「接着躲到門後,暗暗衝這邊噴口水。」3個月後,他與妻子阿霞辦了離婚手續,開始流浪生涯,成了中國當代最奇特的「民間故事收集者」,行走江湖的游吟詩人和賣藝者。除了洞簫,口琴,轉經鉢,他一無所有。他撫養女兒至成年,但甚至不曾擁有女兒的親情。

負責監視他的秘密警察,曾經熱心地建議他擺攤賣假名牌服裝。兩人甚至一同推杯換盞,喝得爛醉,儼然知交。一年之後,這名秘密警察再度携眾闖入廖亦武家門,抄走他秘密撰寫的監獄見聞《證詞》手稿,連夜審訊,一個月內禁止出門。幾十萬字的手稿丟失,廖亦武只能用最不堪入耳的四川髒話一遍遍咒駡自己。他認為自己不值得同情,於是死性不改,匍匐再來。

所幸是老天補償,送給他一名溫柔貌美的女友,「乳名宋玉,溫言軟語,不離不棄」,相守十年光陰。劉曉波通過傳真,從北京傳來字迹模糊的《請願書》,他懵頭懵腦簽了字,兩天後秘密

警察帶走了他,監禁 20天。在一次次抄家之後,宋玉問:這樣下去我們還有沒有未來?十年婚姻,壽終正寢。

多年不去的哀思隱痛,表現於吹簫人的謙卑與惶恐,口述歷史的局限、無奈,語言的顫悸、窒息。而現實呢?並不具備真正的詩性。

為了謀生,廖亦武在酒吧和茶館以吹洞簫與口琴賣藝謀生,並借此與「酒鬼、流浪兒、乞丐、瞎子、遺體整容師、吹鼓手兼嚎喪者、混混、三陪小姐、夢遊者、老右派、老軍人、老知青、老地主、算命先生、民間藝人、同性戀者、碎屍犯、神醫及其信徒」打成一片,採訪編寫而成《中國邊緣人訪談錄》,以沉痛凝重而又文采肆意的方式,勾畫中國真實的底層生活,成為 1999年夏季暢銷書籍。

隨即而來的「反動書籍」罪名和查抄,令出版者也進入追捕名單。2001年,廖亦武化名「老威」,再度出版 60人删减版的《中國底層訪談錄》。太平盛世的幕布之下的壓抑艱澀再度重見天日,引起軒然大波,並迅即遭到更嚴厲的打壓。出版社被整肅,曾為他叫好的《南方周末》也因此遭到清洗,主編及大批編輯被撤職。廖亦武由此化身為中國的「出版殺手」,被禁止在中國大陸發表任何作品。

平心而論,廖亦武並不適合在中國的文學體制內立足。一方面是因為他寫作上的激烈、懷疑、直露、批判;另一方面,他與大眾的關係絕非一種知識分子故作平等式的裝飾,而是天然、自發、本能地與底層社會貼近。歷史學家余英時說,「廖亦武的文學生命確是在中國底層人物的世界中充分發揮了光和熱的,因為這個世界為他的創作提供了無盡的源頭活水。」

他草莽一般的野性和血性,讓他不可能像體制內作家一般善於自我審查。許多作家是世故之人,在合適的時候說合適的話;而廖亦武則不合時宜,在這 個體制,甚至無法以一名文人的身分幸存。在自己的祖國被人譏諷、歧視、放逐,是他內心最為薄弱的一環。

跨過世界這座窄窄的橋

在自己祖國禁言的廖亦武,在海外卻受到廣泛關注。

2003年,《中國底層訪談錄》流入台灣,出版繁體字 3卷全本。2008年,美國出版另一版本,更名為《吆屍人:來自中國底層的真實故事》,他在西方一舉成名。2009年,德國費爾舍出版社出版更名為《坐台小姐與農民皇帝:中國底層社會》的德文版,被 200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塔.穆勒讚譽為「從毛澤東到今天,歷歷在目的,好似奇珍異品的純實的中國歷史文化蠟像館」。

海外文學組織也對廖亦武給予了高度重視。從 1995年至 2012年,他獲得大量的文學獎項,包括美國「赫爾曼—哈米特人權寫作獎」、獨立中文筆會「自由寫作獎」、德國「紹爾兄妹獎」,以及今年的波蘭卡普欽斯基國際報道文學獎、德國圖書和平獎。諷刺的是,這些獎項,無一不與政治有關,卻頒發給了一個原本對政治毫不關心,一心追求自由、真實與浪漫詩意的文學摯愛者。他在自己的祖國備受打壓和監禁,被迫流亡,卻在另外一個民主世界受到歡迎。

他也曾參與劉曉波發起的《零八憲章》的簽名運動,並始終與劉曉波、劉霞夫婦保持親密聯絡,為此他遭到更加嚴重的管制,先後 16次被限制出境。2008年,在撰寫《地震瘋人院——512日四川大地震記事》之餘,他趁亂回到戶籍所在地,僥幸拿到護照。德國文學展、書展多次向廖亦武發出邀請,但他被禁止出境,在機場被逮捕,審問。

20117月,在驚聞藝術家艾未未被當局秘密逮捕後,他唇亡齒寒,風聲鶴唳,於中越邊境,買通黑道,順利過境,再由越南河內飛往柏林,成功逃離了桎梏着他的國度。

在中越邊境,海關官員盯着他看了一眼,在他護照蓋上章,那一瞬間,身後的國家對於他,從此有如陰陽兩隔的世界。驀然間他腦海裏浮現出了一首希伯來語歌:

這個世界是一座窄窄的橋

不要害怕

會過去的

刨除政治因素,廖亦武之於文學最大的意義在於,他提供了另外一種當代中國文學的垯本:沒有經過矯飾、虛構的,沒有經過嚴格的自我審查和自我閹割的,真實,直接,不討好任何人,不美化任何人,放浪形骸,詩意盎然的作品。他的文字裏有一種有如「骯髒井底最甜蜜的水」的美感,令人心碎。

進入後極權時代,廖亦武式的寫作儼然比許多虛構的「中國當代史」小說更加需要才氣和勇氣。中共建政後這個國家所發生的悲劇和苦難,比一切「虛構」的歷史都要慘重和殘酷,完完全全地直面真實的歷史,並原原本本地描述出來,而不被它所擊垮,在這一點上,赫塔.穆勒認為,廖亦武的寫作頗具價值。

廖亦武,這些被迫去國離鄉的寫作者,要還原真實中國,要驚醒被「虛構」蒙蔽雙眼的人們,要以個人之力堅持一種歷史的真實,他們的道路漫長而修遠。

廖亦武小檔案

廖亦武,生於 1958年,四川鹽亭人。中國著名詩人、流亡作家與底層研究者。1990年,因籌備紀念六四的電影《安魂》以「反革命宣傳煽動」入獄 4年,著有《沉淪的聖殿——中國 1970年代的地下詩歌故事》以及《中國底層訪談錄》等,是首位獲得德國書業和平獎的中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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