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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3日星期六

再论毛泽东的知识分子政策:知识分子算老几? -唐德刚 | 历史频道-中评网

再论毛泽东的知识分子政策:知识分子算老几? -唐德刚 | 历史频道-中评网

 

 

    本文析论列宁所谓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原是没有的。毛泽东变通之,将中国知识分子一分为三,加以"统战"或"打击".一方面要培养"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培养未成功之前,对知识分子采行各种不同的政策。


    在文化大革命发生的前两年,有一天孤独的毛主席闲居无事,便找他所最宠爱的小侄女王海蓉来聊天解闷。主席问她看过"唐诗别裁"、"圣经"和"佛经"没有。


    "不读,"海蓉鼓起小嘴说,"要读这些东西干什么?"


    "要做翻译,又不读'圣经'、'佛经'这怎么行呢?"主席说,"你读过'聊斋'吗?"


    海蓉当然更未读过这些鬼呀、狐呀的非无产阶级的坏书。主席说"聊斋"可以读。"聊斋"上写的那些狐狸精可善良啦!帮助人可主动啦!


    主席又问海蓉,"知识分子"英语怎么讲?因为主席这位老童生,虽然老了,还在学英语。海蓉的英语显然比主席的也好的有限。她答不出来。主席有点失望了。


    "我看你这个人,"主席指着她底小鼻子,摇摇头,笑笑说,"学习半天英文,自己又是知识分子,又不会讲'知识分子'这个词。"


    海蓉没办法,只好去翻她那本"英汉词典".说也奇怪,她那字典里有"知识",也有"分子",就是没有说明把"知识"和"分子"加在一起是个什么东西?主席不相信。他老人家把海蓉的字典拿过去,再戴上老花眼镜,翻了半天也找不出个"知识分子"来!


    "这本'英汉词典'没有用,"主席取下眼镜,摇摇头,"回去后要你们学校编一部质量好的'汉英词典',把新的政治词汇都编进去,最好举例说明每个字的用法。"


    海蓉返学后自然反映了她家长的意见。海蓉的学校是北京城内第一流的外国语学院,人才济济。一年之内,不消说一本"质量较好的"汉英词典就出现了。那字典里不但有"知识"和"分子",也有"知识"加"分子".在这本书(一九六四年北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英时事用语词汇")里,"知识分子"的英译是"英特莱克区",和"英特里梗崔"二兄弟。前者是英语的"嫡系",不折不扣的英语;而后者却是一个"干儿子".原文是俄语,在英文里因为找不到同义字,所以把俄语拉丁化,成为英文里的"外来语".


    是亲生子呢?还是干儿子?


    但是中文"知识分子"这个词,译成英文,究竟是英文中的亲生子呢?还是干儿子呢?这两个字一英一俄,意思虽相近,但是涵义并不完全相同。"英特莱克区"(intellectual)在英文中是指受过高等(或相同)教育以上的专业人员如教授、医师、作家、工程师、报刊编辑、戏剧编导员、发明家、各业高级研究员等等。社会上一般受过普通乃至大学教育的人民并不包括在这一概念之内。所以"英特莱克区"的涵义事实上是今日中国大陆上所谓的"高知".因而在同一字典内编者们把"高知"译成"高度合格的'英特莱克区'"就不正确了。


    中国近代语文上所用的"知识分子"一词,原自旧时代"读书人"(官名曰"士")这一名词蜕变而来。在旧中国大约只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人民是读过书的。所以一读诗书便与众不同,自然就是"士子"或"知识分子"了。知识分子中再就读书之多寡深浅而分成等级。郭沫若、冯友兰、钱学森、姚文元等就变成"高知";一般中学教员、技术员、党委、书记等则是普通知识分子;那些"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的大、中学生和红卫兵等,则是"知青".不管三级或九等,总之都是属于"知识分子"范畴之内的。这样的"知识分子"便不是英文里的"英特莱克区",而是俄文里的"英特里梗崔"(intelligentsia)了。


    革命前的俄国和解放前的中国情形很相似。两处都是教育落后,文盲遍地。"读书人"是少数中的少数。"物以稀为贵",少数受过教育的人自然也就特殊化起来。我国自古帝王和当今的政治领袖们,都为了这批"嘴尖皮厚腹中空"的所谓"读书人"伤透脑筋。俄国革命后亦然。当时列宁对那占俄国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工农兵大众,驾驭得轻松愉快;唯独对这七嘴八舌的少数受过教育的"英特里梗崔"感到穷于应付。斯大林后来大杀了一阵,但并未能解决问题。今日的布日兹涅夫仍然还不知道如何应付他们才好。


    中国的"反英特莱克区主义"


    不用说中国的国共两党,也是很讨厌"英特里梗崔",尤其是"英特莱克区"的。这一政治心理状态,在社会学和心理学上叫做"反英特莱克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


    据说国民党蒋总裁生前最讨厌人们在他面前叙说"我们读书人"如何如何的。传闻王世杰有一次不小心便说了这一句犯讳的话。总裁面色一变说,"你读书,我就不读书?"倒霉的王世杰就丢官了。


    国民党以前的重要派系,以及今日在台湾的当权派,也是最讨厌高知的。他们认为高级知识分子(他们概括名之为"自由分子")在政治上动摇不定,却专喜搞"毒素思想".但为抵制中共的"统战",他们也从而统之。他们统战的原则很简单,那就是捧我者作官,违我者坐牢。李敖、柏杨嘴尖胆大,坐牢如仪;那些隔洋椎胸,把共产党骂得血淋淋牙痒痒的自然也可特邀封赏。至于"英特里梗崔"仁兄在当今政治上、社会上,以及在中国历史上,究竟算老几?他们是一概不管;也一无所知,更不愿知道。


    中共在这方面比它底难兄国民党要高明一筹。他们知道知识分子不大好搞。虽然毛主席老早便下定决心,要把知识分子"脱裤子,割尾巴",而中共在立党之初便订立了循序而进的"知识分子政策".政策之后,也有一套完整的列宁主义教条和毛泽东思想。


    列宁说"英特里梗崔"仁兄本身无阶级性。他底阶级成份应以他各个体出身的阶级成份来决定。出身于资产阶级的便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出身于工人阶级的自然就是"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大家虽同为"知识分子",但在"阶级意识"上却有革命与反革命之别。多数党应就不同的阶级意识,对他们分别处理!


    列宁这一理论搬到中国来,可就成了问题。前已说过,古老中国知识分子原是土包子,土名曰"读书人".读书要用钱,无钱还"读"啥"书"呢?所以敝国在解放前没有什么"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加以近百年来,父祖辈不争气,在帝国主义压迫之下,我们也未发过大财,所以也没有什么"大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们的知识分子多半出身于中、小地主,中、小商人,和中、下级公教人员的家庭。出身于"大"字号的是少而又少。所以我们只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因此中国知识分子是和小资产阶级分不开的。试看五十年来国共两党的高层领袖、各级政府官吏、军官、教授、牧师、医生、工程师、中小学教员等等。哪个能跳出"小资产阶级"的范畴?既然大家出身相同,请问革命导师,他们之间究应如何分别处理呢?


    幸好我们自己的革命先进,却能在"以马克思列宁的理论与中国革命的实践之统一的思想"上,找出一个变通办法来。把列宁的原理论正反倒置,他们把背景完全相同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就其对"革命"的态度划分为"右、中、左"三派。然后设法"孤立"那些"反革命"的"右派";"团结"可左可右的"中间派";"利用"那些"同情革命"的"左派".这样一来,中共的"知识分子政策"就原则大定,细枝末节,因地制宜,运用之妙,那就存乎一心了。


    老实说,中共这种三位一体的知识分子政策相当高明;行起来也相当厉害。君不见三十年代以后的知识分子不是一批一批地被中共"团结"和"利用"去了吗?那原有相当群众基础的国民党中坚派系,如CC系,到抗战后,可说被中共完全"孤立"了。形单影只,陈立夫先生最后只好跑到美国去喂鸡了事。那些团结在"民主同盟"旗帜下的中间人士呢?他们不是在"联合政府"号召下,一个立正向左转,全部靠拢过去了吗?至于极左翼的知识分子,自三十年代鲁迅、郭沫若开始,到胡风、周扬、田汉等"左翼作家",到后来的吴春晗、范文澜、翦伯赞等,一直在替中共卖命,那就更不必说了。


    "全部包下来!"


    中共对知识分子政策实行之成功和巧妙,那只会搞"走路靠左边"的国民党与之相较,就瞠乎其后矣。所以毛泽东把他的"统战"列为中共的"三宝"之一,与"马列主义"和"解放军"同等重视,实自有其道理在焉!


    一九四九年中共终于胜利了。数以千万计的"英特里梗崔"除极少数逃出大陆之外,全部落入中共掌握之中。全体在握,自然就没有什么统战不统战了。中共解放初期的知识分子政策,据毛氏后来的自述,便是"全部包下来!"根据既定的政策,在"无产阶级自己的知识分子"尚未培养出来之前,对这批"国民党留下来的知识分子"仍然要在"再教育"之后,继续利用。


    这一"包下来"的政策,在当时还是相当成功的。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之前,大陆上各项文教建设还是值得夸耀的。一般的成就原因虽多,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贡献,也功不可没。试问解放之后,如果没有一个阵容强大的"英特里梗崔",哪里有新中国呢?但是他们都是共产党"包下来"的一批。至于毛主席所想要"培养"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这时在摇篮里还找不着呢!


    关于"再教育"一点,中共本来就未存奢望。到一九五六大鸣大放之后,似乎就干脆绝望了。本来就"阶级斗争"的理论来说,性属小资产阶级的中国知识分子和代表无产阶级利益的共产党,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协调的。共产党对他们的基本政策便是生不许其放屁,死要绝其子孙。暂时宽大的目的,是让时间来慢慢解决他们,以便缓缓长成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到时和平接班。


    不幸的是,那全部高知出身的中共高级领导集团之内,看法并不一致。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失败之后,在高级党人默许,甚或怂恿之下,全国极左翼的高知--所谓"三十年代的权威"--突然猖獗起来,后来竟然严重到"海瑞骂皇帝"的程度。为了镇压他们这一次"猖狂的进攻",毛主席才发动了"红卫兵"加以反击。文化大革命一起,两年之内,高居知识宝座的"权威"们,和党内同情他们的牛鬼蛇神便一道垮了下去。所以文革在知识领域内的表现,可以说便是毛氏对他先时"包下来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来他个全部活埋。自此以后,除了极少数能陪毛主席抽烟作诗的章老、郭老、范老等,像动物园内的珍禽异兽一般,经党的特别"保护"之外,大陆上旧有的高知可说是所余无几了。


    "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哪里?


    文革以后,照理说大陆上应该是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天下了。但是今日吾人如屈指试数大陆上的新旧老幼一切高知,除了一批无名英雄的科学家之外,在社会科学和文艺领域之内,简直就找不出几个人来。


    老实说,"批林批孔",搞"样板戏",打到孔宋(孔丘、宋江),都是好题目。当年陈独秀、胡适之等就是搞这行起家的。


    文革以后的大陆,这类运动,此起彼伏,一直未停过,但永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始终未搞出啥名堂来。吾人谋生之暇,想学点文化,但逛遍香港各书铺,翻尽人民出版品,简直就找不出一两篇可读之文,和可诵之诗。连写封建残余的"放屁体"旧诗人,似乎也只剩了毛主席一个。五十港币,一个周末,所得仍只是千篇一律的满纸荒唐言,一把伤心泪,不得不叹息而返。


    中国共产党建国以来已经快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时间不算短!纵使解放后才出生的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现在也应该是他们出版"三十年文录"的时候了。我国自汉唐以迄明清,任何朝代如有三十年大治均可孵育一批"自己的"知识分子来。但是当今我们的毛主席所心心念念要培养的"无产阶级自己的知识分子"究竟哪里去了呢?呼之不出,求之不得,因而人们就要怀疑毛主席所想念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有没有这个东西了!


    "知识阶级"的"阶级意识"


    咱们中国人说话总欢喜囫囵吞枣。在旧中国我们老欢喜用"知识阶级"这一名词。现在不用了,因为列宁和毛泽东都说这一名词不通。知识分子是没有共同的阶级性的,那来什么知识阶级呢?


    可是如果"知识分子"--虽然他们贤愚不等,穷通各异,贫富有别,信仰互殊--正因为他们有了若干"知识",却产生了一种知识分子所共有的意识,而这一意识又为非知识分子所无的话,则此种共同意识会不会把不同阶层里的知识分子连串起来,成为一个非经济性的社会阶级呢?这个非经济性的社会阶级如果(不幸的)是个"客观存在"的话,那问题便复杂了。因为共产党--包括苏共和中共--的知识分子政策都是根据他们唯物主义者所肯定的"客观存在"和"客观规律"所制订的。一旦这个胡适所谓的"百依百顺的女孩子"忽然倔强起来不听话了,那他们一切政策的"客观"基础就可能动摇。基础动摇,则细枝末节的"上层建筑"就不值得详细讨论了。


    什么是知识分子的共同意识呢?共同意识就是一种"人皆有之"的意识形态。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便是孟子所认为凡"人""皆有之"的通性。但是"知识分子"这种特殊的"人",是否亦有其"凡知识分子皆有之"的通性呢?根据当代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的研究,这通性颇有可能。他们认为构成整个社会的各单位,如阶级、社团,以及各种职业界,均各有其个别的共同意识,他们名之曰"次文化"(subculture)。


    事实上,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否认这一次文化的存在,不过他们所着重的只是经济阶级的次文化,他们叫做"阶级意识";其他一切次文化只是阶级意识的附庸罢了。


    不幸的是,如果"知识分子",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确有其次文化为非知识分子所无,则中国俗语所说的"知识阶级"便可能存在。不但存在,并且很可能还具有他们特殊的阶级意识呢。如此则中国知识分子除了他们个别隶属的经济阶级之外,还有一个他们所共有的知识阶级。这两个阶级之间可能"调和",也可能"斗争".同样地,一个知识分子个体,也有两重意识,这两重意识之间,可能"对立",也可能"统一".一个身为中文大学校长的"名士",就经济阶级的成份来说,应该是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一个在餐馆内"打工"的"寒士",自然是个无产阶级知识分子。餐馆的厨房和大学校长的办公房之间的悬殊何啻霄壤?这两个经济阶级之间,可"斗"之处,固然很多,但是这二位"名士"和"寒士"之间就没有他们的"共同语言"了吗?如有,那他们所说的"共同语言"(speak the same language)就是他们所共有的中国知识阶级的阶级意识。这种意识有它底一般性,也有它的特殊性。它在中国的社会变动中所发生的正负两方的作用是很复杂的。其复杂性则不是"会审公廨"内自命不凡的洋法官们所能充分了解的。因而列宁大师根据他观察西欧文化边缘的俄国"英特里梗崔"所得的结论,这一"洋框框"是否能概括中国情况,就值得我们虚心研究了。


    文章来源:《唐德刚教授文集精选》 原刊《明报月刊》1976年1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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