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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6日星期三

《机动战士高达》带来的警示――专访电影导演富野由悠季


采访整理:太田启之

  "仅仅描述个人生平、恋爱故事是无法让我满足的,我只会从世界的角度描绘宏大的故事。"

  乍看是机器人之间荒唐无稽的战斗,但深入其中就会觉得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无比真实,这就是动漫《机动战士高达》的魅力。战争、政治、人口、环境……这些现实世界中的问题不断出现在《高达》中,我们从中能获得什么启示呢?创造了《高达》世界的富野由悠季接受了朝日新闻的专访。

问:您几乎一直在创作"巨大机器人的战争动画",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富野:为了让巨型机器人这种强大的武器多少贴近现实,我只能用战争的形式表现,这是我创作的出发点。我的初衷并不是描述战争。创作之初我所持的疑问就很简单——战场上的命令为何如此荒谬,又为何要服从?为什么能够看着丈夫儿子去参加战争?为什么能看着身边的人为国献身?当时觉得,只有这个时代的共识能解释这些问题。

  在二战中,日军士兵可以"为了天皇陛下",施展"特攻"、"玉碎"(均为自杀式攻击);普通人并不主张某某主义,却可以喊出"叛国者"、"卖国贼"的字眼;可以将过去亲近的人指为叛徒——这就是当时日本人的共识。

  既然我们现在能体会到当时共识的错谬,那么推而广之,不仅仅是战时,各个时代的共识都未必是正确的。

问:但在现代社会中,像"叛国者"这样不合理的"常识"显然没有多少影响力了吧?

富野:不是这样的,金融就是一个直白的例子。汇率和股价以秒为单位上下波动,并且带来巨大的利益或损失。虽然那是非现实的世界,但是在人们的常识中,这两个市场都推动着世界运转。

  "每年都要涨点工资",这在当下可以算是真理,但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事实就是,人们明明知道地球资源有限,却抱着希望进一步扩大消费规模。

  形成这种经济常识不过是近5,60年的事,而且绝非自然现象。我们将这一常识作为自己生活的前提,所以情况无法得到改善。即使大家都觉得"这种认识绝对有问题",也因为日常生活的重要性而无法挑战这种"常识"。

问:即使意识到不正常,也依旧朝着毁灭前进。在战争和经济方面也都难以改变吗?

富野:比如说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问题,假设人类还要生存一万年,那么只能由周边诸国通过长期共同管理来运用海域资源。虽然能够理解各国希望独占资源,但是一旦演变成为战争,那么资源只会进一步被浪费。

  人类的历史可以说是战争的历史,20世纪为止确实如此。但是从现在地球人口的增加以及能源的消费来看,国家间通过战争解决问题的时代早已过去了。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形成新的"共识"呢?

问:您的意思是,人类存续的前提是要形成新的共识?

富野:看着自己的孙子,想着"如果他的后代也能不断延续,那么我就能够安息。如果孙子那一代时地球能源枯竭、人类灭绝,那么自己将死不瞑目。"然而如今日本社会上,更普遍的追求是自己老后的幸福。我希望大家能够明白,这样的想法已经不能成为推动世界前进的基础,我们不过是世界70亿人口中的一人罢了。

  我不明白,日本有必要专设少子化对策大臣吗?如果从地球资源有限的角度考虑,那么少子化绝对是众望所归。如果世界人口减少到现在的10分之1,那么人类就能够延续下去,数百年前地球的人口就是这一水平。

问:坦率地说,这种想法听上去有点极端吧?

富野:确实如此,重新构筑包括资本主义在内的整个世界体系是当务之急。即使在虚构的世界中能够做到,在现实主义盛行的世界中也行不通。这不恰恰体现了现实以一种极度非现实的形式的发展吗?

  那些看着初代《高达》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如今已近年过40,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思考,如何将"人类应该如何存续"这一《高达》的中心思想反应在自己的工作中。我从中明白了,要让社会掌权者的意识突然变革很难,但是通过动画这一媒体,可以对10多岁的孩子灌输正确的理念。

问:那些40岁到50岁前半段的"高达的一代"是否期待社会变革呢?

富野:没有,《高达》提供了理念,但没有给出实现理念的方法。所以"高达的一代"中没有出现能够统和一党的政治家,民主党、自民党都是。

问:那么,要让虚拟世界的理念应用于显示,要从哪里做起呢?

富野:要说的话,就在于实践运营地球这一巨大组织的管理理论。但组织越大,反主流派就越容易起始,也会出现分帮结派。即使只在地球这个微不足道的行星上,不同的气候和风土也会孕育出不同的人心和宗教。要在理解这些的前提下统治一个星球极为不易。

  每个人都有私欲,想保护对自己重要的人,让他们一直健康地生活。为此,无论如何都必须有经济基础。当彼此无法给与保障的瞬间,所有的交涉都会破裂。

  续篇的《高达Z》以及《高达V》描写了地球联邦的内乱、宇宙殖民地中的恐怖政治。作品为了追求现实,我引入了主人公精神发生异常等情节,随后我一直陷入瓶颈想不出解决办法。

  而且,现实世界就像是给我雪上加霜一样,连续发生了战争、恐怖袭击等。在虚构世界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试好了,为什么现实世界中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曾有一段时间我心理上陷入困境,导致无法创作。

问:《高达V》结束5年后,您又于1999年创作了活跃在高达时代的遥远未来的《TurnA高达》。相比过去作品中紧张的人物关系,登场人物的度量宽广、气度沉稳。虽然也有战争,但是存在谈判的可能性,还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战争。您是否想表达" 如果每个人都做出改变,结果也可能随之改变"呢?

富野:没错,主人公罗兰被夹在两个阵营中间,无法放弃"两边的人都热爱"的想法。当时我希望将自己的想法寄托在他的身上。无论什么故事,都不能完全虚构。即便人物是虚构的,他的呼吸也要真实,难道这不就是创作吗?

   

问:您认为罗兰他们展示的可能性绝非空中楼阁?

富野:如果用只求增长的资本主义的常识浸泡过的头脑去思考,那么可能只能看到破灭的结局,但是世界上确实仍然存在不这么想的人。

  如果收集江户时代末期到明治时期探访日本的外国人见闻录,其中有一本叫《逝去的世界面容》。读了就能知道,当时的日本人确实拥有一张明朗的面容,即便是外国人也能大方地接触交流,给人一种老少同乐的和谐印象。

  如果像那样,外国人就不会对日本人持有戒心了。日本的江户时代是一个几乎自给自足的社会,民众开朗热情而且很幸福,我认为江户时代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个人简介

富野由悠季:生于1941年,1964年参与《铁壁阿童木》的制作,除了高达以外还担任过《传说巨神》等多部动画的导演,也是小说家和歌曲作词家。

关键词

《机动战士高达》:1979年上映的第一部作品讲述了在半数人类搬迁到宇宙的未来,宇宙殖民地之一的"吉翁公国"为了脱离地球管辖而发动独立战争。该动画引发了社会热潮,此后接连制作了大量的后续作品,富野由悠季以外的不少创作家也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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